热气扑在脸上,烫得皮肤发紧。
他挑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面条是手擀的,粗细不匀,嚼起来有劲道,带着碱水的香味。
筷子碰到了那个荷包蛋。
他夹起来咬了半口。
焦边是脆的,里头流出滚烫的黄,油盐味直冲脑门。
林川嚼了两下,牙根酸得发软,那口蛋咽下去的时候卡在喉咙口,噎得他眼皮直跳。
十八年,在赵桂兰灶台上他连个蛋壳渣都没舔过。
周铁柱埋头扒面,吸溜声响得满屋子都是。
林川把鼻梁上的酸气往下死压,端起海碗,大口大口往下倒,连碗底子那点带葱花的汤水都没剩下一滴。
刘翠花倚着门框瞅着,手里还扯着块抹布,见碗空了,哼了一声扭头回了灶边。
周铁柱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汤渍。
“吃饱了?”
“嗯。”
“往后每顿都有面吃,饿不着你。”
林川放下碗,手扣在长凳木刺上扎了一下。
他没抬头,喉咙里像塞了块硬木炭,磨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爹。”
周铁柱停下抹嘴的手,搭拉着眼皮瞅着他,没立刻接话。
隔了半晌,老汉才咧开那豁了门牙的嘴,露出一口熏黄的牙,一掌糊在林川脑壳上,骨头震得发麻。
“哎。”
“吃饱了就去后头溪边把身上的臭汗搓了,回来早点睡,明天卯时就得起。”
林川点头。
他端着空碗站起来要去灶房洗,刚迈出一步,听见院子里刘翠花跟周铁柱嘀咕。
“老周,你是真舍得,三百八,够咱们吃用两年了。”
“闭嘴。”
“我就说两句怎么了?你看他那小身板,风吹吹就倒,上山能背得动猎物?能扛得了铁夹子?”
“我说闭嘴。”
周铁柱的声音沉得像块砸进泥里的铁砣子。
院子里安静了。
过了几秒,刘翠花的脚步声哒哒哒地往灶房去了,带着一股子不情不愿的劲头。
林川立在桌边,手里还攥着那根油汪汪的竹筷子。
这屋里谁说了算,他心里有数了。
入夜,小耳房里的土炕烧得半温,隔着那张腥臊的烂羊皮褥子,热气慢慢往骨头缝里钻。
屋梁上挂着的野猪腿滴下一滴干油,正砸在林川脚头边的泥地上。
西坡方向林子深处,不知名的夜鸟扯着嗓子叫了一声,又闷又远。
周铁柱的声音隔着板壁传过来,闷闷的。
“明天我带他去西坡看铁夹子,你把干粮备好。”
刘翠花的声音更低,嘟嘟囔囔听不真切,最后只飘过来一句。
“那瘦猴子,能撑几天?”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