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凑合。”
从那天起,林川白天跟着周铁柱翻山越岭,认路辨踪设夹子,晚上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沾了炕就睡。
手掌上磨出了新茧子,旧的裂了口长新皮,新皮又磨破,反反复复,十根手指头没一处好地方。
周铁柱不心疼。
“疼就对了,不疼的手握不住刀。”
“你那个义父够狠的。”
刘翠花在灶房里一边切菜一边撇嘴,声音隔着帘子飘出来,“大白天把人往死里使唤。”
“跟你没关系。”
周铁柱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吧嗒了两口,“把饭端出来。”
门帘一挑,一股热腾腾的葱油香和雪花膏的甜腻味一同扑了出来。
刘翠花撩开油渍麻花的蓝布门帘,身上那件窄褂子被柴火烘得一股子汗味,白胖的脸上尽是细汗,端着碗直往外冒热气。
她先将一碗冒着尖的杂粮饭重重搁在周铁柱面前,接着,斜了林川一眼,将一碗汤水见底、只飘着几片菜叶子的稀粥递了过去。
林川接过碗,里面的米粒数得清。
他没作声,端起来就往嘴里灌。
周铁柱的筷子在空中停了停,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翠花,锅里没米了?”
“哟,瞧您这话说的,合着我成恶人了?”
刘翠花手里的抹布往案板上啪地一甩,嗓门直接拔高,“这年头粮有多金贵,哪能顿顿干饭?咱们家什么底子,三百八买回来个祖宗,合该我顿顿大鱼大肉供着?”
周铁柱眼皮都没抬,手里竹筷子一别,把自己碗里的杂粮饭大半扣进了林川碗里。
“吃。吃饱了明天才有力气扛夹子。”
刘翠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周铁柱那双沉甸甸的眼睛,话噎在嗓子里,扭头进灶房了。
锅盖摔在灶台上,嘡地响了一声。
林川低着头扒饭,把碗里每一粒米都刮干净了。
日子一天天过。
林川学得快,周铁柱教什么他记什么,半个月下来已经能独自下两副铁夹子,辨清十几条兽道的走向。
身上也有了变化,胳膊虽然还是细,但攥拳头的时候能看见一条一条青筋鼓起来了,小腿的肌肉也硬了不少。
入夜后山里的温度降得快,林川裹着兽皮褥子躺在耳房的炕上,耳朵里灌着松涛和虫鸣。
山里的夜太静了。
板壁那头的声音持续了好一阵子才停。
刘翠花软绵绵哼了最后一声,然后是周铁柱翻身的动静,紧接着老猎户扯着嗓子打起了鼾。
林川睁着眼躺了很久,胸口闷闷的,像有团火烧不透。
他攥着拳头翻来覆去,脚趾头把褥子蹬出了一个洞。
窗外的月光白惨惨地照进来,照在他瘦削的锁骨和起伏的胸膛上。
还是睡不着。
他索性坐起来,光着膀子,几步跨到木窗前,指尖颤着,一把推开了铁丝箍着的窗框。
“呼——”
刺骨的山风带着松脂的腥香和深夜的寒意,兜头灌了进来。
刮脸的冷风迎头扑在发红的皮肉上,冻得皮肉立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月光照在单薄却绷得死紧的脊梁骨上,远处黑压压的山脊像伏在夜里的活物,林川由着冷气往肺管子里钻,咽下那股子横冲直撞的燥劲,把两只手攥得骨节发白。
他回到炕上,闭眼之前听见刘翠花在隔壁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老周,你明天悠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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