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黑灰色的大公猪披着厚厚的松脂泥铠，带着一股腥臭的泥风猛地掀开荆条，两根发黄的獠牙挂着残草，四蹄刨得泥土四溅，闷头就朝山梁上拱。

轰的一声火光，白烟在林子里弥散开来。

铁砂子结结实实咬在野猪后胯上，那畜牲发出杀猪般的尖嚎，屁股歪向一边，却被激出了凶性，撞断两根细树苗直奔前头的密林。

“追！”

两个人拔腿撵了上去。

野猪受了重创，拖着一条淌血的后腿，在腐叶地上犁出一道扎眼的血沟。

狂撵了半里山路，畜牲到底慢了下来，嘴里呼哧呼哧喷着血沫子，靠着树根喘粗气。

周铁柱将打空了的土枪甩给林川，抄起腰间的生铁砍刀扑了上去，迎头就是一刀劈在猪颈大筋上，刀刃切进皮肉，滚烫的猪血喷了老头半身。

野猪死命甩头回咬，獠牙蹭过裤腿，周铁柱铁箍似的草鞋重重踩在猪头侧边，反手又补了一刀，直接捅透了喉咙。

粗壮的四蹄乱蹬了一阵，终于彻底瘫软下去。

“两百三十斤出头。”

周铁柱抹了一把脸上的热血，吐出口里的唾沫星子，踹了踹沉甸甸的猪肚子。

“肥得流油。”

林川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倒气，两手全是滑腻的腥油子，腔子里那颗心跳得像要砸碎肋巴骨，十八岁浑身的血顺着脑门乱窜，嘴唇干得起皮，却痛快得想扯着嗓子吼。

周铁柱熟练地剥了荆皮搓成粗绳，把野猪四蹄倒扣在横木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走，刚迈过一道土坎，老猎户步子就顿住了。

他回转过头，浑浊的眸子里透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亮光。

“川子，刚才那地方，你凭啥咬定畜牲在左边？”

“川子，刚才那地方，你凭啥咬定畜牲在左边？”

“说不清……”

林川摇了摇头，手指在后脖颈上抠了两下。

“就是后颈皮直跳，刺挠得很。”

“先前也有过？”

“有，上回在半道山梁避开落石那次，也是脖子后头先发麻。”

周铁柱没再吭声，从腰里摸出旱烟杆子，擦燃火折子吸了一口。

青白烟气从焦黄的牙缝里挤出来，被冷风一割，碎成几缕白毛。

“川子，听过啥叫八字带青龙么？”

“没听过。”

“早年间游方道士留下的疯话，说世上有种骨相，青龙伏在脊梁骨里，贵极，但也得脱三层皮。”

林川听得背脊微凉，愣愣地看着老头。

“义父……你提这个做啥？”

周铁柱吧嗒吧嗒唑着烟袋嘴，浑浊的眼珠子在少年宽阔的骨架上反复刮了两遭。

老头的声音沉了下去。

“没什么，紧走两步，变天了。”

他挑起压弯了的木扁担，佝偻着脊梁往前迈，被夕阳拖在黄土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林川默不作声地扛起后半截，满脑子乱糟糟的，咽了口唾沫跟在后头。

夜里山风呼啸，两人只得挤在背风的岩洞里过夜。

枯枝架起的火堆舔着石壁，烤得洞里暖融融的，周铁柱嘴角的烟袋锅一明一暗，映出满脸刀刻似的皱纹。

林川靠着冰硬的石壁抱着膝盖，眼睛半闭着假寐。

湿柴火在火堆里爆出个脆响，溅起几颗通红的星子，周铁柱拿鞋底踩灭了，半晌没动弹。

“川子。”

“哎。”

“那句批语，你记在肚子里就成。”

林川睁开眼，火光在瞳仁里跳动。

周铁柱将烟锅子在石头上轻轻磕了磕，望向洞外黑黢黢的万丈绝壑。

“山外的神汉道士说话，信一半扔一半，但有一句话是对的。”

老头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按在膝盖骨上。

“你身子里那股子先知先觉的邪劲，将来能救你的命，也能招来天大的祸，真到了那步田地，全凭你自个儿的心气去顶。”

林川抿紧了嘴，不知该如何应答。

周铁柱也没打算等他回话，把破毡帽往脸上一扣，身子一歪，没过多久，破风箱似的呼噜声就在洞子里回荡开来。

洞外的冷风撞在崖壁上，呜呜作响。

林川盯着跳动的火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那片皮肉依旧温热，内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血管，一下一下沉闷地撞着他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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