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着野猪回到家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
肩上的粗木杠子压得皮肉生疼,两百多斤的分量坠得两人脚后跟发死。
木门轴吱呀一声刮开,门缝里先扑出来一股子焦冲的旱烟味,呛得林川鼻腔直发痒,跟义父抽的关东烟两码事,杂柴火灰似的,透着股烂叶子的涩气。
院子里多了两匹瘦骡子,缰绳胡乱挽在篱笆桩上,正伸长脖子嚼着烂菜叶。
堂屋里有压着的笑声。
周铁柱眼皮搭下来,卸下土枪往门后一靠,掀起草帘子迈进去。
林川紧跟在后头,身上的野猪血腥气还没散透。
八仙桌边围着三个人。
刘翠花立在灶房门槛内侧端着粗陶茶壶,眼角堆着的纹路比往日深了不少。
条凳正中扎着个粗短身架的男人,青茬光头泛着层油皮,两只眼皮搭拉着,眼珠子却转得贼快。
身上套着件磨毛边的藏青中山装,领口大敞,脖颈子上横着道蚯蚓似的紫红肉疤。
下首蹲着两个面生的后生,一胖一瘦,踩着凳档嗑苞米花,碎皮子啐得满桌角都是。
“哎哟,姐夫可算回来了!”
光头拍着大腿弹起来,两只短胳膊半抬不抬地虚晃了一下。
“可把兄弟给等苦了,蹲了两天,外头都说铁柱哥又钻了老林子。”
周铁柱立在门边,草鞋底上的黄泥啪嗒掉了一块。
“大勇,你怎么来了?”
“瞧铁柱哥这话说的,我来看我亲姐,还能图啥。”
刘大勇两只肥手搓得通红,嘿嘿笑着,视线却绕过老猎户的膀子,往林川身上狠狠刮了两下。
“这就是那个义子?骨架子抽得挺快嘛。”
林川没接腔,垂着手贴墙站着。
那两道视线跟带了倒钩似的,往身上落的时候发黏,活像肉铺子里拿手掂量肥瘦,一寸一寸在骨架子上刮。
“坐,姐夫快坐,翠花赶紧张罗口热水。”
刘大勇反客为主地拉开条凳,巴掌在油腻的木板上拍得啪啪响。
周铁柱脸色发青,拽开八仙桌当头的那张木椅坐下去。
刘翠花端着倒满的大茶碗颠颠过来,腰肢扭得比平日更软。
“铁柱,大勇骑着骡子颠了一整天,骨头都快散了。”
“嗯。”
周铁柱抿了半口浑水,眼皮掀起来对着刘大勇。
“说吧,啥事?”
“瞧你急的,做兄弟的还能坑你不成?”
刘大勇龇出一嘴黄牙,冲下首两个后生摆了摆手,那两人麻溜地抓起桌上的苞米花,缩着脖子退到了院坝里。
“铁柱哥,今年的山货收得咋样了?”
“老规矩,混口饭。”
“别瞒我啦,老李在镇上收货点跟我念叨过,说你手里几张青桩鹿皮成色独一份,少说换这个数。”
刘大勇伸出三根粗手指比划了一下。
周铁柱摸出旱烟袋,没吭声。
刘大勇脖子往前伸了半尺,目光从泥墙挂着的生铁叉子,一路扫到墙角用油布蒙着的兽皮卷,喉结咽了口唾沫。
“铁柱哥,三十年跑山,箱底下的老本攒得够厚实了吧?”
“攒个屁的家底。”
周铁柱把铜烟锅往桌角结结实实磕了两下,灰星子溅在粗瓷碗边上。
“山里刨食,混口棒子面糊弄肚皮罢了。”
“哎,做买卖讲究个底气,咱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刘大勇屁股往前挪了半寸,声音沉下来。
“省城那边的大掌柜要整枝的老山参,指名要五十年往上的老货,只要验上成色,开这个数——两千块现金。”
周铁柱噙烟袋的手停了一下。
“你不是在县城摆布摊子?改走山货道了?”
“布行让南方货冲得连本都保不住,铁柱哥,如今这世道,土里挖出来的玩意儿才金贵。”
刘大勇两手一摊,眼珠子亮得有些阴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