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手指在碗沿上捏紧了一分。
“恨过,现在不想了。”
“不想了好。”
周铁柱点了点头,端起碗又灌了一口,这回咽得有点急,呛出一声闷咳。
“恨没用,恨只会让你脚下绊跟头,你得把那股劲往前使,别往后拽。”
他用袖子揩了揩嘴角,继续说。
“我教你认路下套子看蹄印辨草药,这些够你在山里头吃一辈子了。”
“这山里头能活的下来就能活好,有手有脚有力气,饿不死你。”
林川喝下第二口,嘴皮子被烧得发麻,那股子烈劲儿却慢慢化开了,顺着皮肉往两只手脚上散,暖烘烘地顶着骨头。
林川隔着油灯瞅过去,老头眼皮子耷拉着,颧骨高高支棱出来,看着比前些日子干瘪了一大圈。
“义父,你今晚怎么突然想起喝酒?”
周铁柱没正面答,端起碗又灌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没啥,就是觉得该跟你喝一回了。”
他翘了翘烟锅子,没装烟丝,空叼着,牙齿咬在铜嘴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两个人又喝了几碗。
坛子见底的时候周铁柱的脸上泛了一层暗红,眼皮子沉了,但目光还是亮的。
他死死盯着林川,嘴唇抿成一条干裂的线,那眼神沉得吓人,倒像是在看一个马上要被撵进深山自生自灭的后生。
“川子。”
“嗯。”
“记住一句话。”
周铁柱把空碗翻扣在桌面上,磕了两下。
“命是自己的,谁都靠不住。”
林川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看见义父那把老骨头佝偻得厉害,后背上的棉布坎肩空荡荡挂着,两片肩胛骨支棱着,单薄得撑不起风。
“义父,你是不是哪儿不舒坦?”
周铁柱摆了摆手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嘎吱刮了一声。
“喝多了,睡觉。”
他往里屋走的时候脚步有点晃,扶了一下门框才迈过去。
林川收了碗筷端着坛子往灶房走,路过堂屋门口时听见里屋传来一阵压得很低的咳嗽声,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吐不出来。
他停下脚步朝里屋的方向听了几秒。
咳嗽声断了,换成了刘翠花含糊不清的嘟囔和被子翻动的窸窣声。
林川把坛子放进灶台下面的角落,洗了碗,回耳房上了炕。
躺在兽皮褥子上盯着漏进来的月光,义父那句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翻。
“命是自己的,谁都靠不住。”
窗外老林子里落了夜枭的叫唤,一声接着一声,扯得人心口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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