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两天,周铁柱一早就把林川叫起来了。
“今儿去青柳镇赶集,把上个月攒的腊肉背上,再带两张兔皮,换点盐巴火药和棉布回来。”
林川把背篓装得结结实实,十来斤腊野猪肉用油纸包了,两张硝好的兔皮卷成筒塞在最上面,用麻绳勒紧。
两个人天不亮就出了门,翻过磐石岭的南山梁,沿着一条被踩得光秃秃的黄土小路往山下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在岔路口碰上了张铁栓。
张铁栓扛着一根扁担,两头各挂了一只竹篓,篓子里装着自家菜园的辣椒和茄子,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露出晒得黢黑的脖子。
“铁柱叔,川子,去赶集啊?”
“你也去?”
“嗯,我爹让我背两篓子菜去换点铁钉子回来,猪圈的栅栏散了。”
三个人合到一路走。
张铁栓的嘴闲不住,从磐石岭东头谁家的鸡丢了聊到西头谁家的媳妇跟人吵架了,一路叽叽呱呱没消停过。
走到青柳镇外面,远远就听见了人声和驴叫声混在一块儿的嘈杂动静。
青柳镇是方圆四十里最大的集镇,逢三逢八赶集。
镇口一条三丈来宽的土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布的卖锅的卖竹筐子的卖农具的,还有推着板车炸油条的,油烟味飘了半条街。
林川头一回见这阵仗,眼睛都不够使了。
街边有一栋四层高的砖楼,门口挂着一块木头牌子,上面写着青柳镇百货商店,红漆掉了一半。
周铁柱领着他进去。
柜台是水泥砌的,上面摆着暖水瓶搪瓷缸子雪花膏肥皂和一摞摞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匹,柜台后头站着个烫了鸡窝头的中年女人,脖子上挂着卷皮尺,指甲盖刮着算盘子,噼里啪啦响得烦人。
周铁柱先去了供销社柜台,把腊肉和兔皮递过去过了秤,换了一沓子票和二十来块钱。
然后他在布匹柜台前停下来,翻了翻架子上的布料,扯下一件叠好的深蓝色的确良衬衫抖开看了看。
“川子,过来。”
林川走过去。
周铁柱把衬衫往他肩上一搭比了比宽窄,又拎起袖子量了量长短,冲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扬了扬下巴。
“这个多少钱?”
“两块二。”
周铁柱从裤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和两个一毛的钢镚子拍在柜台上。
“穿上试试。”
林川脱了那件沾着松油印的破布褂子,把衬衫往身上一套,料子滑溜溜直贴皮肉,轻得跟没穿似的,凉丝丝直往毛孔里钻。
袖口刚好到手腕骨,肩线也合适,就是胸口的扣子绷了一点,三个月的打猎劈柴把他的胸膛撑宽了不少,原来那副单薄的骨架子上已经裹了一层结实的肌肉。
张铁栓蹲在门口啃油条,扭头看见他出来,油条差点没含住。
“嚯!”
他站起来围着林川转了一圈,伸手在衬衫料子上捏了一把。
“川子你穿上这个,不知道的以为是城里来下乡的公子哥呢。”
“滚蛋。”
“滚蛋。”
林川拽了拽衣摆,耳根有点发热。
“真的,你看看你这身板子长得,穿啥都好看。”
张铁栓嘿嘿笑着扯他的袖子。
“走走走,街上转转去。”
三个人沿着土街往里逛。
周铁柱走在前面看铁器摊子上的猎刀和锉刀,林川和张铁栓跟在后面东张西望。
街两边的人越来越多了,有挑担子的老汉有牵骡子的半大小子有背着娃娃买菜的妇女,还有几个穿列宁装扎辫子的姑娘走过去留下一阵子雪花膏的香味。
张铁栓的嘴又开始了。
“川子你看见没有,刚才走过去那个穿绿褂子的,腰细得跟柳条似的,啧啧啧。”
“看你的路。”
“你装啥正经,十八岁的后生哪有不看姑娘的,又不犯法。”
他话还没说完,斜前方的一个水果摊子旁边走出来一个姑娘。
二十来岁的模样,圆脸盘子,皮肤白里透红像刚剥了壳的鸡蛋,穿了一件碎花的短袖褂子,头发扎了个马尾辫垂在脑后,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她怀里抱着一筐红彤彤的山楂,走路的时候腰肢轻轻扭着,胸前的碎花布料被撑得饱饱满满的,随着步子一颤一颤。
“山楂,酸甜的山楂,五分钱一斤嘞。”
她冲着街边的人吆喝了一嗓子,声音脆生生的像山涧里的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