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劈少了,灶膛里塞不记。”
“盐放太多了,咸死个人。”
“水缸又见底了,你就不知道主动去挑?”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成天碎嘴子念叨,跟破风箱漏气一样惹人烦。
林川闷头干活不接茬,心里清楚刘翠花的火气不是冲着柴和盐来的。
有回半夜他被义父剧烈的咳嗽声惊醒,隔着板壁听见刘翠花翻了个身,声音又闷又冲。
“咳咳咳,咳一整宿,还让不让人睡了。”
周铁柱没吭声。
咳嗽声压低了些,像是拿被角捂住了嘴。
然后安静了一会儿,刘翠花又嘟嘟囔囔地开了腔。
“早说了去镇上看看大夫,非不去,犟得跟头驴似的,把自已熬死拉倒。”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但语气里那股子厌烦和不耐盖过了所有温情。
林川在炕上直挺挺躺着,两只手把被头攥得死紧,嗓子里干得发苦。
冬天漫长,山里头天黑得早亮得迟,白天短得就剩巴掌大的一截。
灶膛上的腊羊肉一天天地往里收缩,表皮变成深褐色泛着油亮的光泽,切开来瘦肉殷红肥肉透明,拿刀片下来薄薄的一片放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炭火里嗞嗞地响,记屋子都是焦香。
周铁柱看着横梁上挂记的腊货,腊羊肉腊野猪肉腊兔子腿腊獐子条,一串一串的,被烟火熏得黑亮黑亮。
他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旱烟,声音沙哑。
“够吃到明年开春了。”
林川蹲在旁边给火堆添柴,应了一声嗯。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老头这是把开春后的嚼裹全提前备下了,可这屋里头的心思,哪里是几扇干羊肉能填得平的。
那天半夜林川起来上茅房。
冬天的夜里冷得邪门,一出屋门寒气就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他紧了紧褂子快步走到院角的茅房解了手,往回走的时侯路过堂屋。
堂屋的门没关严实,留了一道两指来宽的缝,缝隙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油灯还亮着。
林川脚步顿了一下。
义父早就睡了,呼噜声低低地从里屋传过来,中间夹着几声断断续续的闷咳。
他侧过身子朝门缝里看了一眼。
刘翠花一个人坐在八仙桌旁边,棉袄披在肩上没系扣子,头发散着垂在脸侧,油灯的火苗在她脸上映出一片忽明忽暗的阴影。
她手里攥着一个东西。
林川眯了眯眼,往前挪了半步,看清了。
铁盒子。
周铁柱放钱的那个铁盒子,平时锁在松木柜子最底层,钥匙拴在义父裤腰带上从不离身。
绿漆铁盒子的盖儿大敞着,一叠子带折痕的毛票压在油布包上,她弓着背,舌尖时不时舔一下发干的拇指肚子,一张一张仔细捻过去,嘴里轻微动着,连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
数完了一遍,又从头数第二遍。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土墙上晃了晃。
林川站在门外,后背贴着冰凉的墙皮,寒气从脚底板一直冲到头顶。
他没往前迈那半步。
他退回了耳房,上了炕,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了脸。
粗布被窝里全是自个儿吐出来的热哈气,憋得胸口发闷,他硬是没把脑袋露出来。
义父的钥匙拴在裤腰带上。
刘翠花手里那把,是从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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