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了。
磐石岭的春天来得比别处晚半个月,山沟里的冰碴子化完了,溪水才敢撒欢地往下淌,叮叮咚咚地响,冲着河滩上残雪底下露出来的枯草根子打转。
向阳坡上的杜鹃花开了。
一丛一丛地从灰褐色的石缝里冒出来,红的粉的紫的,密密匝匝铺了半面山坡,远远看过去像是谁打翻了染缸,把整座山梁泼了个花花绿绿。
林川背着空背篓站在院门口等。
周铁柱从里屋出来时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腰带勒了两圈还是松,褂子在身上晃荡得像挂在竹竿上晾的。
他比冬天又瘦了一圈,原本就不胖的身板子现在薄得像一片纸,风大一点都能吹得晃。
但他今天精神头还不错,眼睛里有光,嘴角叼着没点火的旱烟锅子,背上还挎了一个小竹篓。
“义父,你真要去?”
“废啥话,走。”
林川想说你走两步就喘成那样还进什么山,但看着义父的眼神,这话就堵在喉咙里了。
那双眼睛亮得有点不对劲,像是把浑身上下攒了一冬的精气神都挤到了眼珠子里头,撑着最后一把力气在烧。
两个人出了院门沿着山道往西坡走。
周铁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脚下踩得很稳,偶尔伸手扶一下路边的树干歇口气,然后继续走。
林川跟在后面三步远的地方,背篓里放着水壶和两块杂粮饼,眼睛一直盯着义父的后背。
那个后背比去年秋天窄了两寸不止,肩胛骨把褂子顶出两个尖角,脊椎的轮廓隔着衣服都能数得清。
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半山腰的一片老栎树林子。
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上长记了厚厚的青苔和地衣,有几棵树的背阴面钉着木楔子,木楔子上挂着一排排黑褐色的东西。
“那是我二十年前种的木耳。”
周铁柱指着最近的一棵栎树,喘了两口气才把话说完。
“把菌棒钉在树上,春天一场雨下来它自个儿就长出来了,每年能收两三茬。”
林川走近了看,木楔子的缝隙里果然冒出了一簇簇嫩生生的黑木耳,耳片薄薄的带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这几棵树的木耳最好,肉厚根小,拿去青柳镇卖一块二一斤干的,鲜的不值钱。”
周铁柱又往前走了几步,拐到一棵倒伏的老树旁边蹲下来,扒开树根处堆积的落叶。
“看,香菇也出来了。”
枯叶底下藏着七八朵拇指盖大小的香菇,伞面棕黄色带着龟裂的花纹,是上好的花菇。
“花菇比木耳还值钱,干的一斤一块五。”
义父一样一样地指给他看,嗓子沙着,气息短着,但嘴没停过。
哪棵树上的木耳品相最好,哪片坡上的香菇产量最高,哪条沟里春天容易冒人参苗子,连二十年前他在哪块石头底下藏过一截干粮都说了。
林川蹲在旁边听着,一句一句地往心里记。
他知道义父在把这座山的家底一样一样地交到他手上。
从栎树林出来往上走了一截,山道变窄了,两边的灌木丛挤在一起,枝条上挂着刚抽出来的嫩叶,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筛出一片片碎金子。
杜鹃花开得更密了,一蓬接着一蓬,红得像火,粉得像霞,香气浓得发腻,引了一群蜂子在花丛里嗡嗡地转。
“义父,歇歇吧。”
“不急,前面有一片五叶参苗子,去年秋天我来看过,今年春天该冒头了。”
周铁柱撑着膝盖站起来,又咳了两声,这回没见血,只是痰音很重。
两个人继续往山上走。
林川走在义父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右手虚虚地抬着,随时准备扶。
走到一处山坳口的时侯,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耳朵里钻进来一个奇怪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不是鸟叫虫鸣。
是一种极低极细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活物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窃窃私语,又像是记山的树叶在通时发出一种人耳几乎捕捉不到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