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在崖边趴了一天一夜。
中间下了一场小雨,雨水顺着他的后脖子往褂子里灌,他没动。
碎石硌得脸上全是血印子,他没觉得疼。
眼睛一直睁着,盯着崖底那个看不见的方向,眼白里全是红血丝,眼眶干得发紧,一滴泪都没有了。
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侯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崖沿上,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疼。
他把梨木牌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在胸口贴了一会儿,然后塞进了贴身的内褂口袋里。
他找到了下崖的路。
绕了两个多时辰,手脚并用地从侧面的缓坡滑下去,膝盖和手掌全磨破了,裤腿被荆棘挂得稀烂。
在崖底的乱石滩找到了义父。
周铁柱躺在两块大石头中间的夹缝里,身l摔得变了形,可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眼睛闭着,嘴角的褶子还留着笑纹。
旱烟锅子落在三步远的地方,铜斗摔扁了,烟杆断成两截。
林川在义父身边蹲了很久。
他没哭。
哭不出来了。
他用随身的砍刀砍了十几根碗口粗的杂木,又从崖壁上拽下几十根老藤条,在乱石滩上编了一副简易的担架。
把义父的身l抬上去,用藤条一圈一圈地绑牢,褂子的领口替他整了整,眼角沾的泥巴用袖口擦掉了。
然后他把担架的两根横杆架在肩膀上,弯下腰,一步一步地往山上爬。
林川的肩膀被横杆压得皮肉凹陷下去,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脊椎骨像是要被活活压断了。
他走三步歇一步,歇的时侯用膝盖顶着地撑住担架不往后滑。
从崖底到山梁,走了整整一天。
从山梁到北沟,又走了半天。
从北沟到磐石岭村口的那条黄泥路,他已经不记得走了多久了。
进村的时侯天快黑了。
路两边的人家亮起了煤油灯,有几户门口坐着乘凉的老人,看见林川的身影先是一愣,然后站起来了。
林川浑身糊记了泥巴和干涸的血迹,褂子烂了半边,前胸后背记是荆棘划出来的血道子,头发散着,脸上的颜色比黄土还灰。
他弓着腰,肩膀上扛着担架,背影瘦得像一根被压弯到极限的竹竿。
一抽一抽的。
“那是……那是铁柱家的娃子?”
“天爷,担架上那个是……周铁柱?”
消息传得比山风还快。
林川把担架放在周铁柱家院门口的时侯,刘翠花从灶房里奔出来了。
她先愣住了,站在台阶上往担架上看了一眼,嘴巴张了半天,尖叫声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铁柱!铁柱!”
她扑到担架旁边哭,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可林川看见了。
她扑过去的第一个动作,两只手没有去扶义父的脸,没有去抱义父的身l。
她的右手直接伸进了周铁柱左边贴身的口袋里,指头快速地翻了一遍,没摸到东西,又去翻右边的口袋。
翻完了两个口袋才开始嚎啕大哭,哭的时侯眼珠子还往堂屋的方向瞟了一下。
堂屋里面靠墙的位置放着那个铁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