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柱下葬的第二天早上,太阳还没过山梁呢,院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刘大勇走在最前面,穿着那件灰不拉叽的旧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头,脖子上的红疤露着一截,左手夹着一根烟卷,右手背在身后。
他身后跟着两个后生,一高一矮,高的那个膀大腰圆挎着一根扁担,矮的那个贼眉鼠眼手里拎着一个蛇皮口袋。
刘翠花从灶房里出来,围裙都没摘,站在台阶上擦了擦手,叫了一声。
“大勇你来了。”
“姐,我不来行么?姐夫走了你一个妇道人家守着这么大的家业我能不管?”
刘大勇把烟头往院墙根底下一弹,大步流星地进了堂屋的门。
他那两只眼睛跟秤砣似的,进屋先扫了一圈,从墙上挂着的两支猎枪到角落里码着的几十张兽皮再到灶台后面那半窖腊肉,样样不落地过了一遍。
林川在耳房里听见动静出来了。
一夜没睡好,眼窝底下青着两团,嘴角前几天磕破的伤口还没结好痂,褂子上沾着草屑和干泥巴。
“刘叔。”
他在堂屋门口站住了,不进去,两只手垂在身侧。
刘大勇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烟味从鼻孔里喷出来,挤出一个笑。
“川子来了,正好,你也过来坐,有事儿商量。”
“什么事?”
“你姐夫走了嘛,这家里头的东西总得有个说法。”
刘大勇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桌面上笃笃笃地敲。
“铁柱这一辈子也算能攒,两支猎枪是老家底了,那支长的是他爹留下来的,那支短的是他自个儿花了二百块从青柳镇铁匠铺定让的。”
他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
“兽皮我数了数,狼皮六张鹿皮四张兔皮得有三十来张,加上两张完整的黑熊皮,光皮子这一项少说值三四百块。”
“腊肉半窖,野猪肉山羊肉獐子肉都有,够吃半年的。”
“铁盒子里的现钱,”他瞄了刘翠花一眼,“一千二百六十块,我昨晚上数过了。”
林川看了刘翠花一眼。
刘翠花低着头在围裙上搓手,眼神往别处飘。
“刘叔你数这些干啥?”
“分家啊。”
刘大勇笑了一声,两只手往桌面上一拍。
“铁柱走了,这家业总得有人接手,我姐一个寡妇守不住这摊子,得拿个章程出来。”
“什么章程?”
“东西归谁,人往哪去,这不得说清楚么?”
林川的眉头动了一下。
“义父的东西,义父说了算。”
“铁柱人都没了他咋说算?”
刘大勇歪着头笑,笑容里带着一种令人牙根发酸的味道。
“翠花,你说两句。”
刘翠花站在灶台旁边,眼睛看着地面,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挤出来一句。
刘翠花站在灶台旁边,眼睛看着地面,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挤出来一句。
“川子,你也别怪姐,这事儿确实得说清楚。”
“嫂子你要说啥?”
“你……你是铁柱花三百块从林家村买来的义子,户口没迁,宗谱没上,按规矩这家里头的东西你没有继承的份儿。”
林川的手指头微微蜷了一下。
“这是义父的意思?”
“铁柱没留话,但道理就是这个道理。”刘翠花的声音越来越硬了,像是背了很久的台词终于找到了念的时机。
“这房子是周家的祖产,猎枪是周家的传家物件,皮子腊肉现钱都是周家的血汗。你一个姓林的外人,凭什么拿?”
刘大勇在旁边一拍桌子,接过话头。
“对嘛,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川子你是聪明人別让我把话说难听了。”
“你想把话说多难听?”
林川的声音很低很平,可堂屋里的温度好像一下子凉了半截。
刘大勇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
“得了,我给你交个底吧,枪归翠花,皮子腊肉现钱全归翠花,你呢,收拾收拾包袱走人,看在铁柱当初花了钱买你的份儿上,我让翠花给你二块钱当路费。”
“二块。”
林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二块。”
刘大勇点点头,笑得很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