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了,你一个黑瘦娃子能值几个钱?当初你亲娘卖你才卖了三百块,那还是看在铁柱出价大方的份儿上。”
门口那两个后生往前挪了两步,高个子把扁担横在手里,矮个子把蛇皮口袋往地上一放,露出里面装着的粗麻绳。
林川看了看那两个人,又看了看刘大勇,最后看了看刘翠花。
刘翠花的眼睛还在躲,但她的手已经不搓围裙了,插在腰间,下巴微微抬着。
林川转身回了耳房。
三个人以为他去收拾包袱了。
刘大勇朝两个后生使了个眼色,矮个子已经弯腰去解麻绳准备捆兽皮了。
林川从耳房出来了。
他手里握着那把梨木柄的猎刀。
一尺二寸长的刀身泛着青灰色的光,刀刃上细密的磨痕一层叠一层,刀柄上缠着磨起毛边的牛皮绳。
他走到堂屋门口站住了,没进门,猎刀握在右手里,刀尖朝下,手臂垂着,姿势很松。
可那个姿势让刘大勇的笑容凝了一瞬。
“这把刀是义父传给我的。”
林川的声音不高,在堂屋里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弹。
“义父说了,猎刀传给我,我就是磐石岭的猎户。”
“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
刘大勇从椅子上站起来,脖子上的红疤涨得发紫。
“凭那卖身钱?你亲娘都不要你了你还搁这儿充大尾巴狼?”
“凭那卖身钱?你亲娘都不要你了你还搁这儿充大尾巴狼?”
高个子后生把扁担往前一横,迈了一步。
林川没看那个后生,眼睛盯着刘大勇。
“我不走。”
“你说啥?”
“我说我不走,这是义父的家,义父把刀给了我,把山给了我,我哪儿也不去。”
他握着猎刀退了半步,退到了堂屋门框外面。
退这一步的时侯他的后背扫过了门框旁边钉着的周铁柱的灵位。
一块薄薄的杉木板子,上面用墨笔写着名讳,墨迹还没干透。
刘大勇盯着那把猎刀看了几秒,又看了看门口的两个后生,嘴角的肉抽了一下。
“翠花,你看看你这个义子,拿着刀对自已家人。”
刘翠花的脸色变了变,嘴巴动了一下没说话。
刘大勇冷笑了一声,把手往身后一背,带着两个后生大步往院门口走。
走到林川身边的时侯他停了一下,偏过头低声说了句话。
“你一个外姓人拿着把破刀能守几天?你想清楚了没有,这磐石岭姓刘的可不止我一个。”
林川没吭声,手指扣着刀柄上磨出毛边的牛皮绳,指节发白。
刘大勇走出了院门,两个后生跟在后面,扁担和蛇皮口袋都带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刘翠花靠在灶台边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
“川子,你今天这事让得过了。”
林川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胸前交叠的双手上,又移到她围裙口袋鼓出来的那块方方正正的形状上。
铁盒子的钥匙。
他把目光收回来,转身往耳房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嫂子,义父下葬那天你翻他口袋的事儿,你觉得我看没看见?”
身后没有声音。
林川推开耳房的门走了进去,把猎刀放在枕头边上,在铺着旧兽皮的窄炕上坐下来。
窗外传来刘翠花急匆匆跑出院门的脚步声,朝着刘大勇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林川低下头,看着自已手掌上被猎刀柄勒出来的红印子。
十八岁被亲娘卖了,义父花钱买了他一条命。
义父死了,义母要拿二块钱打发他走。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咯嘣咯嘣地响。
外头风声大了,吹得院门哐当哐当地晃。
远处的山梁上飘过来一阵乌鸦叫,嘎嘎的,刮在耳朵里又尖又冷。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