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脸。
他扶着膝盖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已的身板。
褂子早烂了,前襟被熊掌拍碎了半边,后背也挂了几条破布条子,光着的胸膛上全是泥和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已的哪些是熊的。
日头还挂在山梁上头,离天黑还有两个多时辰。
他得找个地方歇一宿。
这条碎石沟他跟义父走过两回,记得上游拐弯处有一面山壁,底下凹进去一个浅洞,能遮风也能挡雨,义父以前在那儿存过干柴。
林川拖着右腿一瘸一拐地沿着沟底往上游走,走了大半刻钟找到了那个浅洞。
洞不大,蹲下来能容两个人,洞口被一丛枯蕨挡着,里面残留着几截烧焦的干柴头子和一小堆碎松针,是义父上回进山留下的。
他把背篓卸下来靠在洞壁上,拿火柴点了一小堆松针和枯枝,火苗蹿起来的时侯热气扑到脸上,整个人的骨头架子才有了一丝回暖。
左臂的伤口隔着布条在跳,后背好几道擦伤也在火辣辣地烧。
他灌了两口水囊里的凉水,嚼了半块义父留的杂粮饼。
饼硬得跟石头碴似的,搁在嘴里磨了半天才咽下去,粗糙的粮食颗粒刮着干裂的嗓子一路落到胃底,空荡荡的肚子总算有了一点底垫。
火堆烤着浅洞的石壁噼啪响,热气把洞里的寒意逼退了大半。
林川把猎刀插在手边的泥地里,双臂抱在胸前缩在洞壁角落,闭上了眼。
睡到半夜醒了一回,浑身滚烫得跟架在火上烤似的,骨头缝里有一股热流在往四肢百处窜,烫得他额头全是汗珠子,后脑勺更是灼得发疼,跟脊椎骨连成了一条火线。
他以为是伤口发炎起了烧,伸手摸了摸额头,温度不算太高,可那股热流确实在身l里乱蹿,从心口往四面八方灌。
最烫的地方是左臂的刀伤,布条底下的皮肉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
林川把布条解开了半截,借着余烬的微光往伤口上瞅了一眼。
血止住了。
不光止住了,伤口边上的肉茬子像被什么力气往中间挤,翻出来的皮肉正在慢慢往回合。
他看了好几秒,用指头碰了一下伤口边缘,疼,但比白天轻了不止一半。
右膝也不那么肿了,弯曲的时侯骨头缝里的铁钉子感觉变成了木刺,还磨,但不扎了。
不正常。
林川靠着洞壁盯着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坐了很久。
他想到了义父说过的话。
青龙入命,主贵但须历劫。
今天这一劫算是过了,可身l里这股东西到底是什么他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也顾不上想,眼下最要紧的事只有一件。
不能回去了。
刘翠花跟刘大勇合伙把他往死里推,那个女人眼里早没了人味儿,跟当年赵桂兰收钱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义父没了,家也没了,磐石岭那个石砌老屋从今往后跟他姓林的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他在洞里等到天亮。
晨光透进来的时侯林川解开左臂上的布条,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按上去只剩闷闷的胀痛。
后背那几道擦伤也收了口,新长出来的嫩肉粉红粉红的贴在旧皮上。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咔响了两声,力气不光没减,反而比昨天杀熊的时侯还充沛了几分,浑身上下像灌记了滚水的铁壶,从里到外都在往外冒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