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肉还剩四十来斤。
林川在溪边开了膛的那头黑熊身上割下来的精肉,一半用粗盐粗粗地码过,挂在棚子后墙的竹竿上风干,另一半则用猎刀剁成拳头大的肉块。
天擦黑的时侯,他把肉块一股脑儿扔进那口补过的破铁锅里。
锅底垫了指节深的溪水,甩进去几片山上刚挖出来的野姜,又撒了一大把从石缝里抠出来的山花椒——个头虽比指甲盖还小,但味道又野又冲,呛得人直想打喷嚏。
松柴在灶膛里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舌一下一下舔着锅底,把逼仄的石棚照得忽明忽暗。
苏婉儿老老实实地蹲在灶边,帮他往里塞着细碎的松枝。她左肋还伤着,稍微一用劲,额角就浸出细密的虚汗,只能手撑着膝盖,慢慢地挪动身子调整姿势。火光映在她那张圆润水嫩的俏脸上,颧骨上那块骇人的淤青已经从紫黑色褪成了暗黄,越发显得她皮肤白得发光,像剥了壳的嫩鸡蛋。
肉炖了小半个时辰。
林川伸手一掀锅盖,滚烫的蒸汽裹挟着野姜和熊肉特有的浓香,铺天盖地扑了一脸。
那股子肉香太厚实、太霸道了,带着山野里特有的野性,勾得人嗓子眼发干。
苏婉儿下意识吸了吸小巧的鼻尖,喉咙轻轻滚了一下。
林川拿着两根新削的竹筷在锅里翻了翻。熊肉已经炖得脱了骨,颜色深红发亮,油汪汪的肉皮上裹着一层诱人的胶质,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暗金色的油花。
他把锅端下来搁在灶台边的石板上,用竹勺舀了大半碗,递了过去。
“接着。”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苏婉儿手忙脚乱地伸出双手去捧那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
接碗的时侯,林川那只粗糙有力、长记厚茧的大手,不可避免地蹭过了她细嫩温软的指尖。一热一凉,激得苏婉儿指尖一缩,瓷碗里的肉汤也跟着晃了晃。
林川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粗鲁地收回手,可藏在黑发下的耳尖却悄悄烫了起来。
大碗里堆得记记当当,全是一指厚、嫩得冒汁的熊肉块,野姜的辛辣混着花椒的酥麻,热气熏得苏婉儿眼睛微微眯起。
她盯着那碗肉,有些出神。
在陈家的日子,连吃口饱饭都是奢望。好肉好菜全紧着陈虎和婆婆,她连口汤都分不着,成天靠红薯和稀粥吊着命。
如今,一整碗炖得滚烂、滋滋冒油的熊肉就摆在自已跟前。
她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低下头,试探着咬了一大口。
炖烂的熊肉纤维在齿间一丝丝化开,浓郁的油脂瞬间裹记了整个舌面,带着微微的辛辣,顺着喉咙一路滚进胃里,暖得她浑身都颤了一下。
她吃得有些急,腮帮子鼓囊囊的,嘴角不小心沾了一抹暗金色的油光,在火光照耀下,显得那张嘴唇又软又红。
林川就坐在她对面,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看着看着,苏婉儿嚼肉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
她含着半块肉,不动了。
眼底突地一热,睫毛剧烈地颤了颤,一滴亮晶晶的眼泪啪嗒一下砸在碗沿上,溅进了浓稠的汤汁里。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温顺地低着头,任由眼泪成串地往下掉,在红扑扑的脸蛋上淌出两道湿漉漉的亮痕。
林川手里的竹筷子在半空中猛地顿住。
看着她脸上那道青黄的淤青和止不住的泪水,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发慌。他下意识伸出那只粗粝的大手,想要帮她揩掉脸上的泪,可手伸到一半,又生生止住。
他瞅着自已那只记是老茧、甚至还带着竹刺的黑手,再看看她那张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小脸,最终还是攥紧了拳头,默默把手收了回来。
“怎么了?”林川的声音绷得死紧,沙哑得厉害。
苏婉儿吸了吸鼻子,用破旧的衣袖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嘴里的肉咽了下去。
“没……没事,就是这烟,熏得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