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眼珠子刚瞪圆,嘴里的草棍子还没来得及吐出来,林川一步跨到他面前,右拳从腰间拧上来,砸在他的胸口。
这一拳出去的时侯,脊椎深处那团凝了一整夜的灼热力量像开了闸的山洪一样涌进拳面。
拳头砸到胸骨上的一瞬间,他听见了一声沉闷的骨裂声。
不是碎了,是裂了。整块胸骨往里凹了一个弧度。
黑褂子整个人飞了出去。
两米。
背朝天摔在碎石地上,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弹了一下,嘴张着呵出半口气,眼珠子直直地翻上去,白眼仁。
那根草棍子飘飘荡荡地落在他旁边。
整个过程没超过一息。
灰褂子反应快,听见响动的瞬间就从半蹲弹起来,抽出腰间砍柴刀,借着转身的惯性朝林川的脖子横劈过来。
刀风贴着面颊刮过,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味。
林川往后仰了仰身子。
刀刃擦着他的喉结过去,差了一根手指的距离。
他右手从腰间抽出猎刀,刀背朝上,一记横格磕在砍柴刀的刀面正中。
铛。
脆响。
砍柴刀的木柄从中间断了。
那柄刀是寻常猎户用的杂木柄子,经不住猎刀淬过火的精钢刀背这么一磕。断口处木屑飞溅,刀头飞出去一丈远,噗地扎进旁边的软泥地里,刀柄还在灰褂子手里攥着。
灰褂子低头看着手里那截光秃秃的断柄,脸上的血色两息之内全褪干净了。
林川没给他回过神的工夫。
一脚踹在他右腿小腿迎面骨上。
不是踢,是踹。带着全身重量往前碾的那种踹。
灰褂子的膝盖跪在碎石地上,骨头碰石头的声音又闷又脆。
他嘴里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一条黑黝黝的猎刀刀刃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冰凉。
沁到骨髓里的那种凉。
“谁让你来的?”
林川的声音低沉平静,像溪底的暗流,听不出怒气,也听不出慌张。
灰褂子的脸白得像砧板上的萝卜片,嘴唇抖得话都说不囫囵。
“刘……刘大勇给了二十……二十块……让我们把你膝盖……膝盖骨……”
林川收回刀。
他没再问第二句。
抬脚又是一脚,踹在灰褂子的肩膀上。
灰褂子侧翻在地上,抱着腿嗷嗷叫,碎石地上蹭出一道灰印子。
灌木丛里,刘大勇已经跑了。
他从头到尾窝在灌木后面,连大气都没敢出。黑褂子被一拳打飞的那一瞬间,他看清了——
那个十八岁的瘦猴子一拳下去,一百五十斤的壮汉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两米。
这不是人的力气。
他浑身的汗毛全竖了起来,脑子里只剩一个字——跑。
他撒腿就蹿,灌木枝条刮在脸上划出两道血痕都顾不上,连滚带爬地往东坡方向跑了。
林川站在岔道口,看着刘大勇在灌木丛里跌跌撞撞的背影。
没追。
拇指在猎刀的刀背上慢慢蹭了两下。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刘大勇的姐姐还占着义父的老宅,那两条枪和九百多块钱还在她手里攥着呢。
急什么?
他转回来,蹲在黑褂子面前。
黑褂子缓过一口气了,侧趴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口气都带着嗬嗬的破风箱声,眼珠子里全是恐惧——那种见了鬼的恐惧。
“大……大哥饶命……我们就是收了钱跑腿的……”
林川没说话,站起来,从竹篓里抽出那捆备好的藤条。
他把黑褂子从地上拎起来,像拎一只鸡。
三下两下把两个人捆在栎树上。
藤条绕了四圈,打了个猎户常用的活扣——勒不死人,但自已挣不开,得有人从外面解。
他从竹篓里掏出两块杂粮饼,一人嘴里塞了一块。
又把水囊解下来扔在灰褂子脚边。
“渴了自已想法子够,天黑前这条道有猎户经过,喊两嗓子就行。”
黑褂子含着杂粮饼,嘴皮子都在哆嗦,口齿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大哥……你就不怕我们出去了找你报仇?”
林川已经背上竹篓转过身去了。
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
声音淡得像山脊上吹过来的风。
“你俩回去跟刘大勇带句话。”
“下回要来,人不够多就别来了。”
他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地踩在碎石路上,像出门遛了一圈弯回家一样。
走出去二十来步的时侯,他停了一下,揉了揉右拳。
拳面上火辣辣的,不是打疼了,是那股灼热力量冲出去之后留下的余温。
像灶膛里烧过火钳子,拿出来半天了掌心还是烫的。
他活动了两下手指头,拐到南坡那片碎石坡上,挖了两根粗壮的葛根用草绳捆了,搁进竹篓里。
下坡的时侯,太阳已经升到了树冠顶上,金灿灿的光洒了记山。
他忽然想起昨晚苏婉儿在灶房里从他胳膊底下伸手去够水瓢时,肩膀擦过他胸口的那一下。
脚底打了个趔趄,差点踩滑。
他低头骂了一声,加快了步子。
——
苏婉儿在棚子后面那片空地上晒木耳。
一小把黑木耳摊在竹簸箕里,她蹲在旁边翻了两遍,又站起来去看院门口的方向。
她已经看了七八回了。
脚步声从竹林那边传过来的时侯,她的手在围裙上用力搓了一下,才端着竹簸箕不紧不慢地转过来。
林川拎着两根葛根走进院子,脸上的表情跟出门时一模一样——平平淡淡的,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回来了?”
“嗯。”
“猎到什么了?”
“没有,就挖了两根葛根。”
苏婉儿放下簸箕,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褂子上没有新的破洞,手上没见血,脸上也没有伤。
但是。
但是。
左边袖口沾了几片碎树叶子,不是松树叶,是杂木林里才有的那种宽叶片。
膝盖处有一小片泥印子——不是路上走出来的泥,是趴在地上才会蹭出来的那种印法。
右手的拳面微微泛红。
她的目光在他拳面上停了一息,没吭声。
她从棚子里端了碗水递过去。
林川接过来,仰起脖子一口灌了个底朝天。
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淌过喉结,湿了领口。
苏婉儿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收回目光,弯腰从竹篓里拿出那两根葛根,往灶房走。
“晚上还炖汤?”
“嗯。”
苏婉儿走了两步,停了。
她没回头,背对着他。
“林川。”
“嗯?”
“你打赢了?”
林川愣住了。
苏婉儿转过身来。
灶房门口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柔和的暖光。她的眼神清清亮亮的,没有惊慌,没有责备,嘴角压着一丝弯,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只是在等他亲口说。
“你出门的时侯带了猎刀,回来的时侯刀鞘上有新的蹭痕。你竹篓里带了藤条和杂粮饼,可你既没猎到东西,藤条和饼也没带回来。”
她把葛根搁在灶台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拍了拍泥。
“我不问你打了谁,也不问为什么。”
她转过身,正对着他,两只手插在围裙兜里。
“他们还会来吗?”
灶膛里的松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从灶口蹦出来,落在灰泥地上灭了。
林川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半个月前还是灰蒙蒙的、凹陷进去的,现在亮堂堂的,眼白清净,瞳仁里有光。
“不知道,”他说,“也许还会。”
苏婉儿点了点头。
她蹲下身,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松柴,火苗子起来了,照在她的侧脸上。
“那你下回出门带上我。”
“带你干什么?”
“帮你望风。我又不是废人。”
林川皱了皱眉。
“你肋骨才好,万一——”
苏婉儿手里的柴火顿了一下,她没抬头。
“万一什么?万一你被人打断了膝盖骨抬回来,我一个人在这山里头等死?”
灶膛里的火苗被柴火压了一下,又窜起来,映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
“林川,你养我吃你养我穿,我欠你一条命。”
她站起来,抬头看着他。
眼眶微微红了,但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扬着。
“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带上我。别逞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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