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想个办法。得在消息传出去之前,想个办法。”
林川扛着猎叉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心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两句话。雪粒子打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全是那两个外地口音,还有“铜矿”、“品位”这些听着就烫耳朵的词。
回到家,苏婉儿正在院里劈柴。她穿着厚厚的棉袄,手里斧头起落,利索得很。看见林川回来,直起腰:“打着了?”
“没,转了一圈。”林川把猎叉靠墙放好,搓了搓冻僵的手,“黑瞎子沟那边,好像有生面孔进去过。”
苏婉儿动作一顿:“生面孔?这大雪天?”
“嗯。”林川走进灶房,倒了碗热水灌下去,“我跟上去看了眼,好像是外地来的,带着工具。”
“工具?”苏婉儿跟进来,眉头皱起来,“啥工具?不像打猎的?”
“不像。”林川放下碗,“像是搞测量的。在石灰岩那边,离黑瞎子沟不远。”
苏婉儿的脸色沉下来。她在林家待这么久,该懂的都懂。石灰岩、测量、外地人……这几个词连一块儿,没好事。
“你打算咋办?”
林川没立刻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山。那串往山里去的脚印,那个冒烟的山洞,那两个人的对话,还有那个年轻测量员模糊的身影……都得摸清楚。
“别声张。”他转过身,眼神沉得像潭水,“我再跟几天。你跟巧妹、如烟说一声,最近别往山里去,就在村里待着。”
“行。”苏婉儿点头,没多问。她知道林川的性子,该说的时侯自然会说。不该说的,问也问不出。
接下来几天,雪时大时小,但没停过。磐石岭裹在厚厚的白棉被里,连呼吸都费劲。林川照常每天在村里转一圈,检查房子,分派活计,脸上看不出一点异样。只有苏婉儿知道,他夜里睡得比以前警醒,好几次她醒来,都发现林川睁着眼,盯着漆黑的房梁。
第三天夜里,林川悄没声地起了。他没惊动任何人,套上那件厚棉袄,背上猎叉,摸黑出了门。
雪夜的山林静得吓人,只有风声呜呜地穿过树梢。林川没走人道,直接从后山摸上去。雪深及膝,每一步都咯吱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走得慢,脚步轻,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响。
爬到上次那片山壁上方时,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林川趴在雪地里,像一块冻住的石头,往下看。
山坳里,那个黑洞洞的洞口还在。篝火的痕迹还在,但人不见了。洞口外面的雪地上,多了好几串脚印,乱七八糟的,延伸向不通的方向。
他们还在附近活动。
林川没动,就趴着。黑子蹲在他肩头,缩着脖子,偶尔转动眼珠扫视下方。一人一鹰,在寒风里一动不动,像两尊雪雕。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洞口里有了动静。先是一阵窸窣,然后钻出来一个裹着军大衣的年轻人,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拿着个铁皮盒子。他哈着白气,四下看了看,然后朝着左边的一片碎石坡走去。
走到坡前,他蹲下身,从包里掏出个小铁锤,对着一块露在雪外面的灰白色石头,叮叮当当地敲起来。敲下几块碎石后,他又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放大镜,凑在碎石前仔细看。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传出去老远。
林川眯起眼睛。那铁锤不大,但敲石头的声音很脆。放大镜……在雪地里看石头?他看不太懂。
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年轻人从包里掏出个本子,刷刷写了点什么。然后收起东西,换了个方向,又朝另一片岩石走去。
紧接着,洞口里又钻出两个人。一个年纪大些,四十多岁,穿着厚实的棉大衣,戴着手套,背着手在周围踱步,像是在观察地形。另一个稍年轻点,三十出头,手里拿着个圆筒状的东西,举在眼前,朝着山坳四周看了好一会儿。
“老陈,这边的石灰岩层确实厚。”拿圆筒的年轻人放下东西,“从山脊那边一直延伸过来,走向很稳。”
叫老陈的中年人点了点头,蹲下身,抓起一把雪,在手里捏了捏:“雪下面就是石头。要是品位真像咱们估的那样,这整座山底下……”他没说完,但眼神发亮。
“关键是得找到主脉露头的地方。今天让小王再往东边探探。”
“行。”老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不过得快点。这天气,说变就变。样本得尽快带回去化验。”
林川趴在上面,把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小王,应该就是刚才那个年轻人。老陈,是领头的。还有那个拿圆筒的……
他记住了这几个人的样子,声音,还有他们干活的架势。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有备而来。
太阳升起来了,灰蒙蒙的光透过云层,把雪地映得发白。林川趴在那儿,感觉手脚都冻木了,但没动。他看着那三个人在山坳里转悠,敲石头,看地形,记录数据。
中午的时侯,他们回到洞口,生火烤了点干粮。林川听到了他们说话。
“老陈,这雪再下两天,咱们的粮可不够了。”
“省着点吃。还有两天,样本就齐了。”老陈的声音沉稳,“回去写好报告,上头自然有安排。”
“上头到底是省里哪家?”
“别问。”老陈的声音冷了一点,“不该你知道的,别打听。把活干好,钱少不了你的。”
问话的年轻人讪讪地闭了嘴。
林川又等了一会儿,直到那三个人吃饱喝足,再次出去干活。他才悄无声息地往后缩,一点一点,从山壁边缘退回来。
退到安全的桦树林里,他才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僵的关节。肩膀和后背的肌肉又酸又疼,趴在雪地里太久,寒气好像钻进了骨头缝。但脑子是清醒的,甚至有些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