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下了二十多天的暴雪,终于在清晨彻底停歇。
太阳从东边的山梁后头钻出来,金灿灿的光刺破铅灰色的云层,照在白得晃眼的雪原上,反射出大片大片的碎光。
磐石岭像一头沉睡了很久的巨兽,缓缓苏醒。
最先动的是鸟雀。几只麻雀从屋檐下钻出来,抖了抖翅膀上的雪沫,叽叽喳喳叫着飞向光秃秃的树梢。然后是狗吠,从村东头传到村西头,此起彼伏。
家家户户的门开了。
张德贵第一个冲出来,站在自家门口,仰着脖子看天,那张老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晴了!真晴了!”
他的嗓门像破锣,一下子传遍了半个村子。
紧接着,门板响动声,脚步声,说话声,汇成一片。村民们裹着厚棉袄,缩着脖子,从各家各户的门里钻出来。看见头顶的太阳,有人愣了一会儿,然后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嚎啕大哭起来。
“晴了!终于晴了!”
哭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着这二十多天憋在心里的恐惧和憋屈。
雪停了,路能通了,日子又能往前过了。
林川站在自家院子里,眯着眼看那轮太阳。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有点刺眼。他深吸了一口清冽的冷空气,肺里冰凉,但身l里那股子燥热却更明显了。
“当家的,雪化了。”苏婉儿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递给他,“先垫垫肚子,等会儿德贵爷肯定要叫人清路。”
林川接过碗,没说话,一口喝干。粥是稠的,掺了点腊肉丁,咸香滚烫。
“嗯。”他把碗还给她,“你和山子别出门,雪水化了滑。”
“知道了。”苏婉儿收回碗,看了一眼院子里积了半人高的雪堆,又看了看屋顶上还没掉下来的冰溜子,“房子……怕是要漏。”
“等清完路再说。”林川把猎叉靠在墙边,活动了一下手腕,“我先去看看祠堂那边。”
他刚出院门,就看见张德贵已经召集了一帮汉子,每人手里都拿着铁锹、镐头,还有的拿着木铲子。
“川哥!”铁蛋第一个迎上来,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吓人,“雪停了!咱先清路还是先清房?”
“先清祠堂周围。”林川目光扫过人群,“老人孩子都在那儿挤着,房顶压得太厚,得先卸雪。然后是主路,通到山脚下的那条先清出来。”
“成!”张德贾示意,“都听川哥的,干活!”
汉子们呼啦啦散开,各自忙活。
铁锹铲进雪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积雪压了二十多天,冻得梆硬,一锹下去只能铲出薄薄一层。汉子们喘着粗气,额头上很快冒出了汗。
林川没拿工具。他走到祠堂西边那堵被雪压歪的土墙前,蹲下身,双手插进墙根的冻土和雪块里,猛地一较劲。
“嘿!”
一块磨盘大的冻土连着半截断砖,被他生生抠了出来,扔到旁边的雪堆里。
周围的汉子都看直了眼。
张铁栓咽了口唾沫:“川哥这力气……”
“别愣着,清杂物!”林川头也没抬,继续徒手扒那些压在墙根的碎木头树枝。他的手掌被冻得通红,木茬子扎进肉里,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阳光照在他单薄的夹袄上,很快,汗水就从额头、脖颈、后背渗出来,把衣服洇出深色的痕迹。
从上午一直干到晌午。
祠堂周围的积雪清理出了一大片,露出了下面坑洼不平的土地。房顶上的厚雪也卸了大半,只剩下一层薄冰。几家被压塌的柴房和耳房的残骸露了出来,木头断裂,土墙倾颓,看着触目惊心。
刘寡妇抱着她小孙子,站在自家废墟前,眼眶通红,但没哭。她转过身,朝着正在干活的林川,深深鞠了一躬。
林川直起身,擦了把脸上的汗和雪水,朝她点了点头。
“先在祠堂挤两天。”他的声音不高,但传得很远,“房子塌了的,等路通了,我带人给大伙重新垒。”
“谢谢……谢谢川哥……”刘寡妇的声音哽咽了。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应和:“听川哥的!”
林川没再多说,转身往自家院子走。
日头偏西,雪水从屋檐上滴落,滴滴答答,汇成细小的水流,在雪地上冲刷出一道道浅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腐烂木头混合的味道。
回到家,苏婉儿已经在灶房忙活了。邹巧妹也在,帮着添柴烧水。柳如烟坐在炕边,手里拿着一根针线,正在缝补一件小棉袄,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回来了?”苏婉儿探出头,看见林川记身泥水,皱了皱眉,“快换身干衣裳,热水烧好了。”
“嗯。”林川进了屋,脱下湿透的夹袄,用冷水擦了把身上。皮肤碰到冷水,非但不觉得冰,反而觉得一阵舒坦。他身l里的那股燥热,好像被压下去了一些。
换好干衣裳,他走到灶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苏婉儿正在切腊肉,刀法利落。邹巧妹在烧火,火光映着她丰腴的脸颊,暖融融的。柳如烟不知什么时侯也过来了,站在灶台边,手里捧着一碗水,小口小口地喝,眼神有点躲闪。
“婉儿。”林川开口。
苏婉儿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他。
“等会儿来我屋一趟,有事跟你说。”
苏婉儿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