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栓破了音的喊声在后山梯田上空打着转。
正收拾农具的村民全都停下手里的活计,伸长脖子顺着山梁往下张望,人群里一下子炸了营。
磐石岭这穷山恶水的地方,几十年没见过四个轮子的铁王八进山。
林川手里的开山斧顺势往泥坎上一顿,半截生铁没入土里,震得浮土簌簌往下掉。
他眯着眼睛朝山脚下的烂泥道望过去,脸上瞧不出半点慌色。
“慌什么。”
周围嗡嗡乱响的吵嚷声被他这一声压了下去,汉子们下意识都闭了嘴。
张铁栓一路连滚带爬地跑上来,手掌撑在膝盖上直喘粗气。
“川哥,真是小吉普,三辆绿皮的,油亮油亮的,看着气派得很!”
林川单手按在斧柄上,侧过脸看着他。
“车上下来人没?”
“下来了,四个男的,身上全套着四个兜的齐整干部服,胳肢窝底下夹着黑皮包,正围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点烟呢。”
张铁栓咽了口唾沫,抬袖子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
“那通身派头,瞧着可不是善茬。”
林川心里明镜似的,这是顾明远在信里提过的那些人,踩着春播的点进山摸底来了。
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旁边的王大锤身上。
“大锤。”
王大锤扛着铁锹跨前一步。
“在!”
“挑几个脚程快的弟兄,去村口边上的草垛子后头猫着。他们在哪扎营,找谁问话,去哪转悠,全拿眼珠子给我盯紧了。”
林川顿了顿,语气沉了沉。
“记着,别凑上去搭话,也别跟人犯呛,当成没瞧见就行。”
王大锤重重一点头。
“成,我这就带人过去摸他们的底!”
他一挥手,领着几个精壮汉子顺着羊肠小道溜了下去。
林川反手拔出开山斧,往肩上一扛,回头扫了眼还愣在原地的乡邻。
“都别愣着了,收拾家伙,回家吃饭。”
有了主心骨发话,大伙心里的慌乱顿时散了大半,三三两两扛起农具往山下撤。
。。。
等林川迈进林家大院的院门,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擦了黑。
堂屋里黑黢黢的,只有西侧灶房顶上升着淡淡的炊烟,隐约飘出一股子高粱饭的柴火香。
林川走到水井台旁,身上的短褂早被汗水浸透,扯下来往辘轳架子上一搭。
他赤着精壮的黑膛脊背,单手摇动辘轳,打起一整桶拔凉的井水,对准自个儿脑袋顺势浇了下去。
哗啦一声水响。
冰凉的井水顺着宽阔的背脊和纵横交错的抓痕往下淌,腾起一层淡淡的白雾,却浇不灭他l内那股奔涌不息的燥热。
院角的那片青竹林忽然发出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
林川抬手抹掉眼皮上的凉水,甩了甩短发,侧头看过去。
孙小草缩在竹林后头,两只手紧紧抓着个碎花布包袱,怯生生地露着半张脸。
过了年,她刚记十八,身量蹿高了一截,只是身子骨依旧单薄得厉害,穿着洗得泛白的对襟碎花褂子,浆洗得干干净净。
林川随手扯过搭在绳上的粗布巾擦着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