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富贵坐在县城东街铺子的账房里,把工商所稽查科的回执单往桌上一拍。
那张回执单上写得清清楚楚——磐石岭山货铺账目齐全,印花税规范,进出单据完整,未发现偷税漏税问题。底下盖着工商所的红印,戳子按得端端正正。
孙富贵盯着那张回执单看了足足一袋烟的工夫。他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
查账这条路走不通。
那个管账的丫头片子,把账本让得比县政府的还干净。印花税一张不落,进货单连手印都按了。他托姐夫找的那两个人,回来以后直摇头,说这姑娘太厉害了,账面上连个铜板的缝都撬不开。
孙富贵走到窗户边上,推开半扇窗。街对面是县城的茶馆,里头坐记了喝茶扯闲篇的人。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讲三国演义,底下嗑瓜子的、聊天的、谈生意的,闹哄哄一片。
他看着那茶馆里的人,忽然眯了眯眼。
账查不了。那就换个路子。
第二天一早,县城东街茶馆里就传开了一个消息。
消息最开始是从角落里那张桌子传出来的。一个穿灰布褂子的瘦男人,端着茶碗跟旁边的人嘀咕:“听说了没有?磐石岭那边的腊肉,出口卖到外国去的,里头加了东西。”
旁边的人立马竖起耳朵:“加了啥?”
“防腐剂。”瘦男人压低了声音,拿手遮住半边嘴,“那种东西吃了要中毒的。你想啊,腊肉从咱这儿运到京城,再从京城坐船到南洋,少说也得一个多月。普通的腊肉早臭了,他们的腊肉为啥不坏?就是加了药水泡过的。”
“真的假的?”旁边的人茶碗都放下了。
“我邻居家外甥在县供销社上班,他亲口说的。”瘦男人往椅背上一靠,啧啧两声,“这东西吃进肚子里,当时不觉得,时间长了人要出毛病的。听说南洋那边已经有吃出问题来的了,人家买主找上门来退货,磐石岭那边硬是把事情压下来了。”
茶馆里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一个上午的工夫,东街茶馆、西街饭馆、南门菜市场,到处都有人在说磐石岭的腊肉加了药水。
到了第三天,消息已经传进了县城几家固定客户耳朵里。
县城饭店的采购老刘头,第四天一早就没派人去磐石岭拉货。张铁栓赶着骡车把货送到饭店后门,老刘头站在门口没让卸车。
“张兄弟,不是我不讲信用。”老刘头搓着手,脸上挂着为难的表情,“这两天店里的客人都在问,说咱饭店用的腊肉是不是磐石岭的。有几个人点了红烧腊肉,端上来一筷子没动,全剩下了。”
张铁栓从骡车上跳下来,眉头拧成了疙瘩。
“刘叔,咱两家的买卖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家的腊肉你又不是没吃过,哪回出过问题?”
“我知道我知道。”老刘头赶紧摆手,“可是客人不信啊。昨晚上有个常客拉着我问,说磐石岭的腊肉加了药水,是不是真的。我能怎么说?我说不是,人家也不信。”
张铁栓还要说什么,老刘头从兜里掏出一张单子递给他。
“这一批的货我先不收了。不是我故意为难,店里生意受影响了。你看看外头,饭点的时侯大堂里空了一半。等风声过去咱再说,行不?”
张铁栓攥着那张退货单,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他没再说话,把单子揣进怀里,赶着骡车往回走。
骡车出县城的时侯,他又拐去了两家相熟的杂货铺。一家说再等等看,一家干脆连门都没让他进,隔着门板喊了一句“过几天再来吧”。
张铁栓回到磐石岭的时侯,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骡车赶进院子,跳下来就往堂屋里走。林川正跟苏婉儿和柳如烟对当天的出货账,看见张铁栓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跟要咬人似的。
“川子,出事了。”张铁栓从怀里掏出那张退货单拍在桌上,又把杂货铺退回来的两张单子一并搁上去,“县城那帮孙子在传谣,说咱的腊肉加了防腐剂,吃了要中毒。老刘头那边退货,杂货铺也退了。我今天拉出去的三百斤腊肉,原封不动全拉回来了。”
他把骡车上的货卸下来堆在院里,指着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声音又粗又哑:“这是造谣!咱们的东西连盐都是最好的,哪来的防腐剂!腌肉的盐是川盐矿上直接拉来的,松枝是山上现砍的,熏房里的火侯一天一夜不离人,哪一样加了药水?哪个黑心烂肠子的在背后嚼舌根!”
柳如烟把退货单拿起来看了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苏婉儿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堆退回来的货,在月光底下搁着,油纸包上还贴着出口用的英文标签。
林川坐在炕沿上,把手里的茶碗搁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怒,没有急,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张铁栓急了。他拿拳头砸了一下门框,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川子,你倒是说句话啊!今天退了三百斤,明天县城那边再传几天,省城的客户也会听到风声。咱上个月才投了五千块扩建,新腌池刚砌好,新帮工刚上手,要是这时侯订单全退了——”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