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兰愣在那里。她看着那个白瓷罐子,罐身上贴着一小张红纸,上头写着“冻疮膏”三个毛笔字。她伸手去接,手抖得厉害,指头碰在瓷罐上当当响了两声。
“他……”赵桂兰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已的,“他看见了?”
邹巧妹没说话,只是把瓷罐塞进她手里,转身回灶房了。
赵桂兰捧着那个瓷罐站在院子里。太阳光照在白瓷上,亮得晃眼。她打开盖子,药膏是淡黄色的,一股子冰片的味道。她挖了一点抹在手背上,凉丝丝的,那些裂开的口子碰到药膏,疼得她抽了口气。
堂屋门口传来脚步声。她抬头看过去,林川正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张铁栓刚送来的订单,往账房那边走。他路过她身边的时侯步子顿了一下,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
赵桂兰攥着瓷罐,嘴唇翕动了两下。她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你当年那个狠心把你卖掉的女人。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连口气都喘不上来,眼眶里有什么热热的东西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没滚下来。
林川已经走进账房了。账房的门虚掩着,传出柳如烟拨算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又脆又快。
赵桂兰把瓷罐揣进怀里,贴着里衣的口袋放好。她端起木盆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账房那扇虚掩的门。
三十年了。她把那个孩子从怀里掏出来,换了三千块钱。那年她跪在炕上数那沓钱的时侯,手指头蘸着唾沫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三遍都不够,又数了第四遍。三千块,一分不少。她把钱包在手帕里压在枕头底下,那天夜里睡得特别踏实。
现在她就住在这个孩子的院子里,吃他锅里的饭,喝他井里的水,看着他给的女人孩子过得比县城里的太太还l面。她的手指头上抹着他给的药膏,凉丝丝的,那些裂口不再火辣辣地疼了。
可心里有个地方比手上的口子裂得还深。
错了就是错了。有些事,拿什么都补不回来。
那三千块钱,她早就花完了。可卖儿子这件事,她这辈子都还不完。
赵桂兰把木盆搁在灶房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瓷罐,罐身上还带着她的l温。院子里熏房的烟囱还在突突冒着青烟,焦香弥漫在空气里。账房里柳如烟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苏婉儿抱着林山从堂屋里出来,孩子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朝她这边挥了两下。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低下头,拿袖子使劲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么坐在门槛上,脸埋在手掌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邹巧妹在灶房里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她看见赵桂兰坐在门槛上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把头缩回去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从门缝里涌出来,把赵桂兰的背影笼在一片白雾里。
院子里,张铁栓赶着骡车回来了,车上装记了从外村收回来的活猪,哼哼唧唧地在笼子里拱来拱去。帮工们上去卸猪,吆喝声混成一片。谁也没注意到灶房门槛上坐着的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女人。
赵桂兰把手伸进怀里,攥紧了那个瓷罐。
三千块。
她这辈子都还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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