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富贵坐在铺子后院的账房里,面前的算盘珠子拨了又拨,每一笔账都让他心里发堵。
林川修通后山新路的事,他已经知道整整五天了。这五天里,他派去盯梢的人回来告诉他,那帮山民在新路上走得像赶集似的,挑担子的、背背篓的、赶毛驴的,一天到晚络绎不绝。张铁栓的骡车昨天又发了一车货去县城邮局,包裹上盖的还是华贸的章。
孙富贵把算盘往桌上一推,算盘珠子哗啦一声散了一桌。他发现自已之前用的那些手段全都白费了。收买车老板,人家自已修路自已拉货。挖坑毁货,人家换条路照样往外发。工商查账查不出毛病,卫生防疫验不出问题,食品谣被广播站一句话就辟了。
这个林川,就像一块铁板,从哪个方向使劲都踢不动。
孙富贵在账房里坐到后半夜,烟灰缸里堆记了烟头。快天亮的时侯,他站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中山装,从柜子里翻出两瓶没开封的汾酒,用报纸包好夹在腋下,出了门。
他姐夫的办公室在县供销社二楼,门框上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写着“副主任室”。孙富贵站在门口敲了三下,里头传来一声闷闷的“进来”。
曹副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头看文件,抬头看见是自已的小舅子,眉头先皱了一下。他放下文件,摘了老花镜,往椅背上一靠。
“你又来干什么?”曹副主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上回你让我给工商所打招呼查那个加工场的账,人家账目清楚得很,一分钱的税都没少交。我在工商所的老赵面前差点下不来台。”
孙富贵把两瓶汾酒搁在茶几上,在曹副主任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没绕弯子,直接把林川修后山路的事说了一遍。三道弯堵不住,车老板收买不了,加工场查不出毛病,人家自已掏钱修了条新路,现在货照样往外发,日子过得比原来还滋润。
曹副主任听完,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半天没说话。他放下茶缸,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你说的这个林川,他那个加工场一年的流水有多少?”
“具l数字不清楚。”孙富贵往前倾了倾身子,“但光是腊肉一样,一个月往京城发三四批货,一批就是三四百斤。加上草药和蜂蜜,一个月的流水少说也有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曹副主任看着那三根手指,眼皮跳了一下。三千块的月流水,在县城里也算得上中等商户了。关键是这小子走的还不是县里的供销渠道,货直接发京城,县里一毛钱的利润都沾不上。
“姐夫的供销社不是一直在收山货吗?”孙富贵压低了声音,“这个林川把磐石岭那一片的山货全攥在自已手里了。附近几个村子的山民现在都往他那儿送货,供销社的收购任务完不成,到时侯上头追下来,这个责任谁担?”
曹副主任的脸色变了变。供销社的收购任务是县里下的硬指标,完不成确实不好交代。以前磐石岭那一片的山货,多少还能通过马三那些人收上来一部分,自从马三被林川卸了胳膊,那条线就断了。
“你想怎么办?”曹副主任问。
“我需要一个能管得住他的人。”孙富贵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工商、税务、卫生防疫这些部门,查查账验验货还行,但姓林的不犯法,光靠查账拿不住他。我要的是能从根本上动他根基的人。”
曹副主任沉默了好一阵。他重新戴上老花镜,翻了翻桌上的通讯录,手指定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县工业局的老周,周秘书。”曹副主任把通讯录往前推了推,“他虽然是秘书,但分管工业的耿副县长很器重他。这人手里有实权,矿山上、林场上、水利上的事他都能插手。你要是能搭上他这条线,比你找十个工商稽查员都管用。”
孙富贵眼睛一亮。
“不过,”曹副主任话锋一转,“老周这人眼界高,一般的生意他看不上。你要是拿不出像样的东西,他连见都不会见你。”
孙富贵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他想起马三以前跟他说过的一件事,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第二天上午,孙富贵一个人去了县工业局。他穿了一身整洁的中山装,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门卫问他找谁,他说找周秘书,是供销社曹副主任介绍来的。
门卫让他登了记,指了指二楼的楼梯。
周秘书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孙富贵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
周秘书坐在办公桌后面,三十五岁上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人精瘦,脸上的颧骨微微凸出,一双眼睛从镜片后头看过来的时侯,让人感觉像被什么东西钉了一下。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手边搁着一杯浓茶,茶色深得发黑。
孙富贵进了门,先自报了家门,又把姐夫的名头提了一嘴。周秘书点了点头,示意他在对面坐下,没有多余的表情。
“曹主任介绍来的,有什么事直说。”周秘书把钢笔帽拧上,搁在一边。
孙富贵原本准备了一大套说辞,想说山货市场的利益有多大,想说林川那个加工场如何绕过县里渠道直接把货卖到京城。可他坐在周秘书对面,看着那双从镜片后头看过来的眼睛,肚子里那些套话忽然说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