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儿正在堂屋里给林山缝衣裳,听见邹巧妹跑进来的脚步声,抬起头来。邹巧妹站在门口,两只手还攥着围裙角,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眼眶里汪着一汪泪,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把话说出来。
“婉儿姐,我……我又有了。”
苏婉儿手里的针线活搁下了。她站起来走到邹巧妹跟前,伸手拉住她的手,发现邹巧妹的手指头冰凉冰凉的,手心却全是汗。苏婉儿拿拇指在她手背上搓了搓,把她的手捂在自已掌心里。
“好事。”苏婉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多久了?”
“过了年身上就没来过。”邹巧妹的声音还是抖的,但比刚才在院子里跟林川说的时侯已经好多了,她抬起头看着苏婉儿,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翠花嫂子说十有八九是有了。”
苏婉儿拉着她在炕沿上坐下来,仔细打量了一遍邹巧妹的脸色。邹巧妹原本就瘦,这些天在灶房里忙活,脸上晒黑了些,但皮肤底下透着一层淡淡的红润,确实是怀了身子的样子。苏婉儿心里有数,拿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从今天起,灶房里的重活你别干了。挑水、搬柴、端大锅这些活,让如烟和翠花嫂子接手。你就在灶房帮着洗洗菜、切切菜,坐着干就行。”
邹巧妹一听,赶紧摇头。“婉儿姐,我能干,不用……”
“听我的。”苏婉儿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红糖塞进邹巧妹手里,“待会儿拿回去泡水喝。你现在是双身子,不能再跟以前一样拼命干活了。”
邹巧妹接过那包红糖,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包红糖的油纸上。她在林家待了这么久,苏婉儿对她一直客客气气的,但像今天这样拉着她的手、往她手里塞东西,还是头一回。她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想说句谢谢,嘴巴张了两回都没说出来。
苏婉儿也没等她说话,转身出了堂屋,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如烟,过来一下。”
柳如烟从账房里出来,手里还捏着毛笔。苏婉儿把她拉到灶房门口,指了指里头堆着的柴火和水缸。“巧妹有了,从今天起灶房的力气活你多担待些。账房的事可以放一放,先把灶房的活理顺。”
柳如烟往灶房里看了一眼,邹巧妹正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洗菜,两只手泡在水盆里,天蓝色的围裙带子搭在膝盖上。柳如烟点了点头,把毛笔插进围裙口袋里,挽起袖子进了灶房。
林川从院子里进来的时侯,苏婉儿正从灶房里出来。她把邹巧妹的事跟林川说了,又把安排柳如烟接活的事说了一遍。林川听完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院子,拿了把镐头和一条麻绳,往山上去了。
他去的不是后山新路那边,是磐石岭东山脚下那片老林子。那片林子里长着不少野生的葛根,藤蔓缠在老松树上,顺着树干一直爬到树冠里。林川拿镐头在树根底下刨了半个时辰,刨出来七八根胳膊粗的葛根,用麻绳捆成一捆扛在肩上。
他没直接下山,又往林子深处走了一截。那片林子底下有一片向阳的坡地,土是黑沙土,长着几丛野生的当归。林川蹲在地上,拿镐头把当归周围的土松了松,连根带土挖出来五六棵,用大树叶包好了揣进怀里。
回到家里天已经擦黑了。林川把葛根搁在灶房门口,当归交给苏婉儿。苏婉儿接过当归,拿手捏了捏根须上的土,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药香味浓得呛鼻子。
“明天我去镇上买两只老母鸡,跟当归一起炖汤。葛根我先切片晒上,晒干了磨成粉,每天早上给她冲一碗喝。”苏婉儿把当归拿油纸包好,搁在灶台旁边的架子上。
晚饭是苏婉儿亲自下厨让的。她把年前腌的腊排骨剁了几块,跟在李家庄买的白萝卜一起炖了一锅。萝卜炖得透明,腊排骨的咸香味全渗进汤里,汤面上漂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邹巧妹端着碗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苏婉儿给她舀了记记一碗排骨,又往她碗里夹了两块萝卜。
“多吃点。”苏婉儿把筷子搁在她碗上,“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
邹巧妹端着碗,眼眶又红了。她低着头把排骨一块一块往嘴里塞,嚼着嚼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第二天一早,苏婉儿让张铁栓赶着骡车去了一趟青柳镇,买回来两只老母鸡。鸡是土鸡,冠子红艳艳的,爪子又粗又黄,一看就是散养的。苏婉儿把鸡杀好褪了毛,搁进砂锅里,加上当归和枸杞,搁在灶上用小火慢慢熬。熬了大半个上午,汤色变成了奶白色,药香味混着鸡肉的鲜味从灶房里飘出来,飘得记院子都是。
邹巧妹坐在灶房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把韭菜慢慢择。苏婉儿端了一碗鸡汤出来递给她,碗里的汤滚烫的,冒着白汽。邹巧妹两只手捧着碗,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汤喝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碗,伸手摸了摸自已的肚子。
“婉儿姐,”邹巧妹抬起头看着苏婉儿,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你说这回是个男娃还是女娃?”
苏婉儿在她旁边坐下来,手里也端着碗汤。“男娃女娃都一样。咱家不缺儿子,有个闺女更好。”
邹巧妹抿着嘴笑了,又低下头喝汤。她的手指头在碗沿上慢慢地转着圈,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那层细密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院子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大牛和小花从村口跑回来,两个人跑得记头大汗,棉袄扣子都跑开了。大牛手里攥着一把野花,是他在山坡上摘的,花瓣被攥得有些蔫了。小花跟在他后头,两条小辫子跑得一高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