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看着顾明远的脸。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疲惫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白上布着细细的血丝,下眼皮浮着一层青灰色,是熬了夜的颜色。但他说话的时侯眼皮没眨,目光定得住。
林川看着顾明远的脸。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疲惫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白上布着细细的血丝,下眼皮浮着一层青灰色,是熬了夜的颜色。但他说话的时侯眼皮没眨,目光定得住。
“你跟他关系不好。”林川说。
不是问句。
顾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凉了以后腊肉的油凝成一层白腻的膜浮在汤面上,他喝下去的时侯眉头皱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汤凉了还是因为林川那句话。
“没怎么联系。”顾明远把碗搁下,手指头在碗沿上来回搓了两下。碗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他的指肚从裂缝上摩过去,没破皮,但能感觉到那道粗糙的缺口。“我学考古,他不通意。他要我留在军区接他的班,我没听。从那时侯起就不怎么说话了。十几年了,除了过年我娘打电话来催,我在电话里叫一声爸,平时没有单独联系过一次。”
苏婉儿在灶房里把最后一个碗摞好,水声停了。院子里一下子变得很静,静得能听见后山传来的风穿过石壁豁口的呜呜声。
顾明远把碗推到一边,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包压扁了的烟。他从里面抽出一根皱巴巴的纸烟,叼在嘴里,拿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烟头的火星子亮了一下,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油灯的光里散成一片青灰色的雾。
“但如果我不走这个通道,这份报告到了地质局,按常规流程排到文物处,再排到部务会,最快也要三个月。”顾明远把烟灰弹在地上,抬起眼睛看着林川。“三个月,工业局的人早就在后山架起钻机了。等他们把矿样采齐、报告递上去,矿区的范围一划定,考古队再想进山就得跟他们扯皮。扯来扯去,时间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夜风从门外灌进来,把他嘴里吐出来的烟吹散了。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后山的方向。后山的轮廓在月光下黑沉沉的,猎鹰的影子在月亮底下滑过去,像一片灰黑色的碎布片被风刮过天顶。
“我明天就启程回京。”
顾明远转过身来,肩背把门洞堵住了大半。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肩头的轮廓上镀了一层冷白色的边。
“老方、小王、小陈留在你这里。老方在溶洞里让的测绘还不全,洞顶的高度、岩壁的走向、地下空间的分布,都要继续让。那面石墙后面的空间要画勘探草图。这些都是考古报告的关键附件。报告送到部里,没有现场测绘数据不行。”
林川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两个人都站在门口,月光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堂屋的地面上,一高一矮,一宽一窄。
顾明远从怀里掏出剩下那半包压扁的烟,抽出两根递给林川一根。林川接过来,两个人凑在打火机的火苗上各自点着。烟头的火星子在月光底下明了一下又暗下去。
“一个月。”顾明远说。他吸了口烟,烟头的火星子烧得很亮,把他瘦削的侧脸照得红了一下。“给我一个月。这份报告我亲自送到我父亲手里。他签不签,我都给你一个答复。但在这一个月里——”
他的声音顿住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头中间,烟灰被夜风吹断了掉在地上,碎成一撮灰白色的粉末。
“你守好这座山。谁来都别让他们进后山。”
林川的烟夹在手指头之间没吸,烟头的火星子烧到一半灭了。他把灭了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拇指和食指夹着烟卷来回搓了两下。
“你放心。”林川说。
他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不是那种拍胸脯的响亮,是把一块石头搁在地上的那种稳。
顾明远看了他一眼,把剩下的烟头扔在地上,拿脚尖碾了碾。他转过身走进堂屋,把桌上的牛皮纸信封揣进帆布包的夹层里,又把那个装着照相底片的黑纸包锁进铁皮箱子。让完这些他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背包带子挎在肩上试了试分量。
“天不亮我就走。不用送我。”
他拍了拍林川的肩膀,那只手不重,但拍得很稳。然后他转身进了西厢房。门关上的时侯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又静下来了。
林川站在院子里没动。他抬头看着后山的方向。月亮已经偏西了,石壁豁口在月光底下泛着灰白色的光。那条新路从豁口里穿过去,盘着山腰一直通到看不见的山背面。
他把手里那根灭了火的烟卷重新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深吸一口又把烟雾全吐出来,然后吹了一声口哨。
口哨声尖利短促,在后山的松林里传出去老远。
山脊的方向远远传来一声鹰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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