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从堂屋里出来的时侯,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石板上落了一层露水,踩上去滑溜溜的。铁蛋趴在窝棚里昂起脑袋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接着睡。他在院子里站了一阵,把苏婉儿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第二天一早,林川没有上山。他换了件干净的灰布褂子,把刮胡刀在井台上磨了磨,刮了脸。凉水激在脸上,胡茬子被刀片刮掉的沙沙声在院子里格外清楚。苏婉儿在灶房门口探出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他要上哪去,又缩回去接着烧火。
林川出了院子,没走后山的路,拐上了往柳树坡方向的小道。这条路他好久没走了。去年秋天他还从这条路翻过三道山梁去柳树坡收蜂蜜,那时侯孙小草还在柳树坡住着,远远地看见他从山梁上下来,就站在枣树底下等着,手里攥着那根红头绳。他在心里把这些事过了一遍,脚步没停。
走到孙家院子外头的时侯,太阳刚从山脊上冒出来。孙家是土墙院子,院门虚掩着,院角堆着一垛木柴,一把旧柴刀砍在木墩子上,刀口在晨光里泛着白光。孙小草在院子里劈柴。她弯着腰,两只手握着柴刀的木柄,把一根粗木头竖在木墩子上,柴刀举过头顶往下劈。木头被劈成两半,哐啷一声倒在地上。她又弯腰捡起半截木头竖好,举刀再劈。
林川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她劈了大概有四五根木头了,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碎头发贴在脑门上。她今天穿的是那件蓝布褂子,袖口还是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每劈一刀,手腕上的骨节就微微鼓起来。她劈完一根木头直起腰来,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眼睛往院门口扫了一眼。看见林川站在那儿,她的手一抖,柴刀从木墩子上滑下去,刀刃擦着她的手指头划过去,在左手食指上拉出一道白印子。没流血,但差一点就切进肉里。
孙小草把柴刀搁在木墩子上,两只手在褂子上擦了擦。她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路红到额头。她说不出话来,嘴唇动了两下,只叫了一声“林川哥”,后面就没了。她想往前走一步,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了,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先是在褂子上搓,又垂下去绞着衣角,把那根洗得发白的红头绳在手指头上绕了好几圈。
林川站在院门口没动。孙家的院子里堆着劈好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鸡窝里两只芦花母鸡咕咕叫着,在土里刨食。院角晒着一竹竿衣裳,蓝的灰的,全是她的衣裳,每一件都洗得干干净净,在晨风里轻轻晃着。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她一个人住在这里,把院子收拾得比村里有婆娘的人家还利索。
林川走进院子,走到她面前。孙小草仰起脸看着他。她的眼睫毛又长又翘,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珠子还是那么大那么亮,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打转。她的鼻尖上沾着一小块木屑,脸上被汗浸得红扑扑的,就是个大早起来干活的村妹子,不晓得在院子里劈了多久的柴,劈到手都酸了才看到人。
“小草。”林川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嗓子还是那么哑,像石头从山坡上滚下去在喉咙里磨了一路。“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一个字一个字都听见了。你站在老炭窑后面的老松树底下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孙小草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的手指头把衣角攥得死紧,指节上泛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