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草站在西屋门外，两只脚像是陷在泥里，半天没敢迈过门槛。

屋里的土炕上铺着一床新被褥。

红底碎花的棉布被面叠得方方正正，搁在炕头。

枕头套也是新的，白布上拿黄丝线细细绣了碎花，针脚密实得瞧不见线头。

窗户刚糊了透光的新白纸，窗台上还搁着个粗陶罐子，插了几枝刚从后山折回来的野山花，开得热热闹闹。

她长到十八岁，住的是四面漏风的破竹棚，睡的是硌人的旧草席，盖的是硬邦邦像铁板一样的烂棉絮。

而眼前这间屋子，青砖砌的墙，平整的青砖地，窗户大得能把半院子的夕阳全兜进来，落在地上是一片暖洋洋的碎金。

苏婉儿单手扶着腰，在后头轻轻推了推她的脊背。

“愣在门口干啥，进屋瞧瞧。”

孙小草这才往前挪了小半步。

她鞋底在门槛外的青石上蹭了又蹭，生怕把屋里的地砖踩脏了。

走到炕沿边，她慢慢伸出手，指尖在被面上轻轻碰了一下。

布料又软又厚，还带着晌午大日头晒透的干燥暖气。

她又去摸枕头上的碎花，指腹摸着那微微凸起的线脚，手停在那里，很久都没收回来。

苏婉儿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孙小草咬着发白的下嘴唇，鼻尖一点点泛起红来。

她转过身想跟苏婉儿说句话，嗓子眼里却像塞了团干棉花，憋得胸口发疼。

没等话说出口，两串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没吭声，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衣襟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孙小草慌忙抬起袖子去抹，可眼泪越擦越多，顺着脸颊直往下滚。

苏婉儿走上前，温热的手掌落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拍了拍。

“好好的，掉什么金豆子。”

“以后这间屋子就是你的，床是你的，被褥是你的，窗台上的花也是你的。”

孙小草抽了抽鼻子，眼眶红得厉害。

“嫂子，我什么物件都没带过来，连身齐整衣裳都没有……”

苏婉儿指了指她放在脚边的蓝布小包袱。

“人过来了就成，剩下的家里都有。”

“往后缺了短了，直接张嘴跟嫂子要。”

孙小草用力吸了口气，把那个小小的包袱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炕头的柜格里。

。。。

晚饭是在正院堂屋吃的。

大八仙桌上摆得记记当当，腊肉炒蒜苗泛着油光，红烧鲤鱼炖得汁浓色亮，还有一大钵炖得滚烫的老母鸡汤，面上漂着一层金黄的鸡油。

邹巧妹烧的那碗红烧肉摆在正当间，肉皮红彤彤的，颤巍巍直晃。

苏婉儿坐在方桌上首，怀里揽着刚周岁出头的林山。

邹巧妹坐在一侧，大牛和小花两个孩子捧着粗瓷碗，咬着白面大馒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柳如烟坐在另一侧，身上的素布衣裳透着一股草药香。

柳如烟坐在另一侧，身上的素布衣裳透着一股草药香。

桌尾那个空着的位置，是特意留给孙小草的。

孙小草绞着手里的衣角站在门边，两只脚尖来回蹭着地，浑身拘谨得不敢往前凑。

柳如烟放下手里的木筷，起身走到门边，拉住她细瘦的手腕。

“过来坐。”

柳如烟的手微凉，牵着她走到桌前坐下。

面前摆着一副干净的竹筷，一只粗白瓷碗，碗边还搁着个宣软的热馒头。

苏婉儿伸长筷子，挑了块连皮带瘦的大肉块，直接搁在孙小草的馒头上。

“到了自个儿家里，别拘着，放开肚皮吃。”

孙小草低着头，小口咬了一嘴肉。

肉皮炖得软烂，记口都是浓郁的肉香，烫得她眼眶又是一热。

柳如烟挑净了鱼刺，夹了块鱼肉放进她碗里。

邹巧妹也笑着把醋溜白菜往她跟前挪了挪。

大牛嘴里嚼着馒头，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

“小草姐，白面馒头可甜了，你快吃。”

小花也跟着拍了拍桌子。

“小草姐快吃。”

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桌上的沉闷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