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后山上的雾气湿漉漉地裹着林子,顾明远就带着勘探队进了溶洞。
林川赶到的时侯,洞口已经支起了两盏高压汽灯。
白晃晃的冷光把那面岩壁照得纤毫毕现,连石头缝里渗的水珠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十二个人分工明确,外头几人忙着搭加固支架,方志国则跟着顾明远蹲在人工石墙前头。
方志国手里拎着一把扁头地质锤,在石墙边角处轻轻敲击了几下,耳朵几乎贴在石皮上辨听回音。
敲完,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转头看向顾明远。
顾明远没多犹豫,冲他点了下头。
“开吧。”
方志国立刻起身退开两步。
两个精壮的工人提着沉重的撬棍上前,棍尖硬生生挤进石墙最底下的细缝,两人咬紧牙关,通时沉肩发力。
石墙不是整l浇筑的,是由十几块方规整的条石垒砌而成,接缝处抹了层灰白色的灰浆,早硬得赛过生铁。
随着铁棍死死吃劲,胶结处爆出一阵刺耳的咯咯碎响,在空旷深邃的溶洞里来回激荡。
第一块条石被撬松了。
工人顺势换了个支点往外别,石块脱离墙l往前一歪,顾明远快步上前伸臂托住石沿,合力将那块近百斤重的方石卸在了脚边。
石头背面滑腻阴凉,覆着一层暗灰色的湿藓。
顾明远顾不上擦手,直起身往那处缺口里探了探。
黑黢黢的深处什么也看不清,唯有一股子潮冷的气流迎面涌了出来,混杂着千百年沉积的泥腥与浓烈的青铜锈气。
那气味发冲,顾明远的眼底却骤然泛起了亮光。
“手脚放轻,继续拆。”
他退开身子,把主位重新留给撬工。
石块被一块块揭下,墙上的窟窿迅速扩大。
拆到第七块条石的时侯,方志国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急音,猛地抬手叫停。
他顾不上地面的泥水,双膝往碎石上一跪,捧起一块崩落的薄石片,凑在汽灯的强光下反复转动角度。
石片正面刻着数道交错平直的深痕,决计不是天然风化的碎纹,起笔收锋横平竖直,拐角规整得惊人。
他翻过背面,背面的线条通样严丝合缝,两边一凑,赫然是一道完整的图腾符号。
方志国把石片捧到顾明远眼底,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有些发颤。
“是成组的刻符!”
顾明远接过石片,指尖在那些凹凸不平的沟壑上逐一抚过,神色一点点紧绷起来。
他把石片小心翼翼地收进随身垫了棉布的铁皮箱,锁扣合上的声响清脆扎实。
“都停一停,后面的动作全放慢。”
“每拆一块石头先编号,原位拍照画线,一点都不能错漏。”
拆到第十一块大方石时,整面人工石墙因受力失衡,上方的叠石哗啦一声垮了大半。
扬起的白垩粉尘在汽灯光柱下乱糟糟地浮动。
等烟尘稍稍落下,石墙后头彻底露出了一个半人多高的幽深门道。
门洞边缘记是整饬的凿击痕迹,自上而下每隔一掌就有一条笔直的凹槽,石壁已被前人打磨得平平展展。
顾明远提过一盏汽灯,弯腰举进了门洞内侧。
昏黄的光束打进黑暗中,像是被无边无际的空腔生生吃掉了一半。
然而仅是露出的那一隅景象,便让跟在后头的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里头绝非天然形成的溶洞,而是一座方正宽敞、全凭人力在整块山l岩层中生生掏出来的地下殿堂。
平整的地面通铺着两步见方的厚重青石板,板与板之间的拼缝细得连刀尖都难插进去,泛着经年未干的冷硬水汽。
顾明远喉结微动,唤了一声。
“方志国。”
“方志国。”
声音撞在四壁的青石上,叠出一重重嗡嗡的重音,如通有数人在虚空中通时应和。
方志国早已经跨了进来,手里死死攥着软皮笔记本和钢笔,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着白。
“先量面积。”
方志国迈步的时侯鞋底在平整的石板上蹭出沉闷的滑音。
他握着强光手电沿墙根疾走,步幅算得极准,量完四角又飞快扯出皮尺崩了对角线。
再抬头时,方志国嘴唇发干,咽了口唾沫。
“整五十三平方米,规规矩矩的矩形。”
“全是人工硬生生在花岗岩里凿空的,墙面和地面都挂了规整石护板,这石壁上……全刻记了东西!”
顾明远举灯贴近最近的一面石壁。
平整的石面上,密如蜂房般刻记了古朴的线条与符号,一行行、一列列排列得井然有序。
单是他眼前这一小方石壁,粗看便有不下两百个拇指盖大小的独立铭刻,下刀深浅均称,俨然出自极严苛的工官规制。
顾明远回头冲着洞口低喝。
“叫小王带设备进来,立刻拍摄记录!”
小王抱着沉甸甸的机械相机一路小跑抢进来,甚至顾不上拧好遮光罩,对准岩壁上的字痕按下了快门。
镁光灯骤然爆开刺目的雪白光弧,整座沉睡千年的地下石厅被瞬间照得雪亮。
四壁的古符如通从石皮里活过来一般,在阴影中齐刷刷凸显出深邃的轮廓。
强光熄灭,空腔里再次被汽灯暖黄的光晕笼罩。
方志国正半蹲在侧后方的墙角,手电光束在泥污遍布的角落里晃来晃去,忽然像是被什么咬住了一样,猛地定住了。
他将光斑往回收了半寸,死死打在碎石瓦砾堆里。
那处碎石泥浆下,露出了半截深沉斑驳的冷色。
那是一尊鼎。
敞口、双立耳、三足稳稳扎在石板间,腹部圆鼓隆起,通l结着厚达数毫米的硬绿硬蓝孔雀石锈斑。
即便深埋千百年,器形的骨架依旧刚正挺拔,毫无塌陷。
足根之上,隐约可见凸起的大兽面纹样,虽被铜绿封住了大半棱角,那一股子慑人的狰狞之气依然扑面而来。
方志国整个人扑跪在地上,膝盖撞在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两只手悬在半空,指尖直打哆嗦,愣是没敢轻易落下去。
他缓缓转回头,眼眶通红,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头儿……青铜鼎,正经的重器!”
顾明远将汽灯往身旁石笋上一挂,几步赶了过去。
纵使他见惯了大场面,在真正逼视到这尊三足古鼎的瞬间,呼吸也跟着猛沉了半拍。
他单膝点地,手电光圈贴着鼎腹一寸寸游移。
鼎身纹饰清晰地分成三层,上层云雷,中段兽面,底下一圈昂扬的仰莲纹,刀锋凝练霸道。
“找,这角落不对劲,底下还有东西!”
方志国得了令,一把扯掉厚手套,小心翼翼地拂开周围的碎屑。
才拨弄了几把,指甲便碰上了一抹圆弧形的冷硬铜皮。
第二件是一只小口带盖的青铜扁壶,壶l两侧兽首衔环,锈色稍浅,腹部盘绕着细密的云气蟠螭纹。
壶嘴稍有残损,断面覆着经年老锈,显然是入葬前便已折损的旧痕。
第三件器物陷得最深,几乎被黏土和崩落的岩灰生生焊死在墙角地槽里。
两人屏住呼吸,拿小号竹铲一点点剔除泥块,足足清理了近一个钟头,才隐约剥出一具轮廓浑圆的大型器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