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七月,磐石岭热得像口倒扣的闷蒸笼。
老枣树上的伏蝉从天不亮就扯着嗓子叫,叫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燥。苏婉儿的产期在八月初,肚子大得早低头看不见脚尖,平日里下地走动,一手得死死托着后腰,一步一步踩得极慢、极稳。
可她偏是个闲不住的命。
天光刚透亮,屋里还浮着一层泛青的晨雾,她就挽着头发坐在了东屋的榆木桌前。柳如烟虽说把加工场的大账全挑了过去,但宗族里的人情走动、家里库房的存料、灶房每日的嚼裹,这些碎如麻的账目苏婉儿还是放心不下。她左手虚虚按着账册,右手捏着毛笔,眼皮微垂着一行行顺。遇着哪笔数字对不上,笔尖就在旁侧轻点一个朱砂圈,单等孙小草过来再拿去细问。
林川扛着半扇新熏的腊肉跨进院子,一眼就扫见东屋窗扇后头那个坐得端正的单薄背影,眉头立时拧成了一个结。
他把腊肉往灶房门口的肉钩上一挂,扯过布巾擦了把手上的烟灰,撩开帘子就进了东屋。
屋里没风,带着一股子孕妇身上特有的温热奶腥气和淡淡的艾草味。苏婉儿听见动静抬起眼,光洁的脑门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发亮的水汗。七月的早晨还没见日头,她身上那件淡青色的棉布褂子后背却已经洇湿了巴掌大的一块。
“一大早眼皮还没揉开,又坐这儿。”林川步子大,三两步走到桌前,粗实的手掌直接覆在摊开的账页上,沉沉一按,顺势把账本合上了。
他手劲大,掌心里尽是在山里摸爬滚打磨出来的糙茧,带着刚从熏房出来的松柏柴烟味。
苏婉儿仰起脸瞅他。她怀了身子后,原先明艳清冽的眉眼生生被一层软融融的柔意化开了,可骨子里那股要强的利索劲儿却半分没卸:“我又不是泥捏的。怀个孩子罢了,巧妹临盆前那天还蹲在井台边上搓衣裳呢,怎么偏我就连几页账都看不得了?”
她抿着唇,伸手要去抢他掌底下的册子。
林川没跟她抢,只顺着她的动作反手将账册抽走,长臂一舒,稳稳当当搁到了身后书架最高那一格——那是苏婉儿就算踮起脚尖、仰直了脖子也断然够不着的地方。
苏婉儿扑了个空,指尖擦过他硬邦邦的小臂肌肉,又气又想笑,拿手指头使劲戳了戳桌面:“林川,你长本事了,拿下来。”
“歇过晌午再给你。”林川拉过一张宽板凳,贴着她身侧坐了下来。
他身量极壮,这一挨过来,逼人的阳刚热气登时把苏婉儿半边身子都罩住了。他把两条结实黝黑的胳膊搭在桌沿上,粗糙的手背青筋凸起,指节处还裂着两道被草叶割破的干口子。
“昨儿夜里你翻了四回身,每回都哼出声来。”林川侧头盯着她,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白天再熬着神思,夜里腰疼起来,谁替你受着?”
苏婉儿被他这一句话堵在嗓子眼。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能把嘴硬的话吐出来。
知夫莫若妻,她自已身上什么光景她清楚。怀老大林山那会儿年轻,记山遍野跑都不带喘的;这第二胎肚皮大得吓人,坠得她胯骨生疼,夜里两条腿酸得像灌了铅。孙婆子私下里按过两回,直说这娃在肚子里长得太瓷实,折腾得娘亲气血亏虚。
林川见她眼底那圈淡淡的青晕,心口微微发沉。他没再训她,起身挑帘去了灶房,不一会儿端来一只大海碗。
是孙小草清晨就用小火吊着的绿豆百合粥,豆皮全煮化了,稠稠滑滑,面上还结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碗边搁着两块切得齐整的赤砂糖。
“先把粥喝了。”林川把碗往她手边推了推。
苏婉儿执起汤匙搅了搅,温热清甜的气息钻进鼻腔,堵了一清早的胸口终于舒展开几分。她低头小口喝着,林川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在旁边守着,视线落在她圆润了一圈的下巴和颈侧发红的小痣上,目光沉得像山里的深潭。
一碗粥见了底,苏婉儿执帕子按了按嘴角:“明日加工场那批货要往县里送,如烟一个人又要对货单又要盯着装车,我把库房钥匙送过去给她,顺道看一眼……”
“钥匙给我。”林川直接把宽大的掌心摊在她眼前,掌心朝上,纹理粗深,“我去送。”
苏婉儿看着他那只记是老茧的手,抬眸撞进他深黑坚毅的眸子里。屋里安静得很,窗外的知了声仿佛被隔在极远的地方。两人对视了片刻,苏婉儿轻轻叹了口气,手探进衣襟内侧,摸出那把被l温暖得发烫的黄铜钥匙,轻轻落在了他的手心里。
钥匙很沉,还带着女人贴肉的温软馨香。
林川五指骤然收拢,将那钥匙连通她残存的温热一并攥进掌心。他站起身,走到门槛边停住脚,回身撂下一句:“在屋里歪着,我让如烟把核完的单子拿来给你搭一眼便是。”
“……知道了,管家公。”苏婉儿低声嗔了一句,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林川拿着钥匙径直去了东厢房。
柳如烟正伏在案前拨弄算盘,算盘珠子在白腻的指尖下噼啪乱响。见林川推门进来,她手上动作没停,只掀起眼帘问:“婉儿姐被你按下去了?”
“嘴上应了,心里还悬着。”林川拉开椅子坐下,将那把黄铜钥匙往桌上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