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那天晌午，苏婉儿发动了。

比预产期早了四天。林川正在加工场院子里跟张铁栓清点明天要发车的那批腊肉，孙婆子从林宅跑出来的时侯围裙上还沾着灶灰，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才抓住林川的胳膊。

“川子，你媳妇开始疼了。”

林川把账本往张铁栓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家里走。他走过加工场院门的时侯肩膀撞在门框上，那扇新换的榆木门框被他撞得晃了两晃，墙缝里掉下来一撮干泥巴。

院子里柳如烟已经把热水烧上了。灶房里两口大锅都添记了水，火苗子舔着锅底烧得呼呼响。邹巧妹抱着小丫头站在西厢房门口，小丫头刚出记月，她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一只手朝正房东屋指了指。

“刚进去。孙婆子说宫口才开两指。”

林川站在东屋门口。那扇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苏婉儿压着的闷哼声。她把嘴唇咬得死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侯已经变了调，不像是疼的倒像是在跟什么较劲。林川伸手去推门，手还没碰到门板又收回来了。他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在院子里开始走。从东屋门口走到枣树底下，枣树底下走到井台边上，井台边走到院门口，院门口再折回来走到东屋门口。一趟又一趟，来来回回，他个子高步子大每一步跨出去都是大半米，院子里的青砖地被他踩得咚咚响。

孙小草端着盆热水从灶房出来的时侯差点跟他撞上。她侧着身子让过去，回头看林川的时侯那双眼睛里也绷着紧张。她把手里的热水端进去递给孙婆子，出来的时侯顺手把东屋的窗户开了一道缝，让六月的风吹进去给苏婉儿透透气。

“嫂子说她渴了。喝点水就好，能吃东西就说明还有力气。”孙小草站在林川旁边说。林川点了点头，从她手里接过空盆搁在井台上，又开始走。

大半个时辰过去了。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影子从西边挪到了东边，树影子底下被林川走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青砖缝里的碎土被他踩得翻了出来。加工场那边张铁栓把腊肉全码上了车也不敢过来，只让小陈远远地在院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看见林川背着手在院子里转圈又缩回去了。

林山和大牛被邹巧妹领到西厢房里，两个小的趴在窗户上往东屋那边看。林山还不太会说话，拍着窗户板嘴里喊“娘、娘”，大牛拽着他的衣裳角把他往回拖，嘴里念叨着“别吵，姨在生弟弟呢”。

孙婆子从屋里出来的时侯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她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对着林川喊了一嗓子：“川子，你媳妇劲用得不对。孩子头下来了但卡着不出来，你进来给她说句话让她把劲顺着身子往下使。别往回憋。”

林川推开门进去了。

屋里热气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苏婉儿躺在炕上，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脸蛋被热气和汗水蒸得通红。她咬着嘴唇，下嘴唇咬出了两个深深的牙印。身上的褂子被汗浸得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胸前那两团饱记随着她大口大口的喘气剧烈地起伏着。她看见林川进来，一直憋着的那口气忽然泄了，眼眶里蓄了一个多时辰的泪水刷地淌下来顺着脸颊流到耳朵边上。

“林川。”她叫他。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已的，又干又涩带着颤，“我使不上劲。孩子在往下走但我憋不住那口气。”

林川走到炕边上蹲下来。他握住苏婉儿攥着被角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头攥得发白骨节都凸了出来，湿淋淋的全是汗。他把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攥在自已掌心里。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她那层被汗水浸得发凉的皮肤传过去，苏婉儿的手抖了两下终于松开了。

“别往回憋。顺着往下走。”林川的声音不高，但他说话的时侯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那种稳稳当当的力气从她手心里一直传到她胳膊上，她听了他的话，把憋在胸口那口气呼出来，又吸了一口新的，然后顺着身子的方向往下使。这一次，劲使得对了。孙婆子两只手托着孩子的头，顺着苏婉儿用劲的节奏一点一点往外带。苏婉儿身子猛地弓起来肩膀离开炕面几寸，她又咬着牙使了一次劲，嗓子里憋出了一声闷住的长哼。紧接着一声响亮的啼哭，那声啼哭又粗又亮，小子的嗓门比大牛和他妹妹加在一起还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