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婆子一只手托着孩子一只手拍他的背,孩子嘴里吐出一口羊水哭声更响了。孙婆子笑着喊:“恭喜恭喜!又是个大胖小子!这孩子比他哥哥还大一圈,这嗓门不得了,跟小铜锣似的!”
林川没有先去看孩子。他低头看着苏婉儿,她虚脱了靠在枕头上,脸上的红潮还没退,嘴唇干得起了皮。汗珠子从她额角滑下来滚进脖子里。她微微睁开眼,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着他笑了一下。
“像你。黑。”
林川伸手把贴在她脸上的湿头发拨到耳朵后面去。他的指腹粗糙,划过她额角的时侯蹭下一滴汗珠子。他把她的头发全拢到耳朵后面,手掌贴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她脸上烫得厉害,生产后气血翻涌的灼烫从她皮肤里透出来,林川的掌心贴上去感觉到了那股从她l内往外翻涌的热度。
“孩子大。折腾你了。”林川说。孙婆子把洗干净包好的孩子递过来。小家伙被白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他哭声停了,闭着眼睛张着小嘴在找东西吃,鼻梁高高的,皮肤黑红黑红的,那张小脸上的轮廓跟林川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林川接过孩子托在臂弯里,低头看了半天,小子的眉毛还没长出来但能看出眉骨的地方是两条粗粗的印子,下巴宽宽的,嘴巴大,一看就是个男娃的底子。
他忽然又想起义父周铁柱。想起老头子当年把他从后山捡回来的时侯他也就这么大,裹在一件破棉袄里,脸被山风吹得通红。老头子没什么钱给他取名,只因为是在山沟里捡到他的所以叫他山子。现在他自已当爹了。大儿子叫林山,这座山他守住了。这个小的,他想了半天。
“叫林河。”林川说。他抱着孩子在屋里走了两步,步子很慢很稳,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跟平时在后山上走路一个节奏。他在窗台前面停下来,把孩子的脸对着窗外那道光,“林山,林河。山河。”
苏婉儿靠在枕头上看着他。她把耳朵后面那缕又掉下来的头发撩上去,脸上那层被汗水泡过的红慢慢褪下去了,眼睛却亮晶晶的。她看见林川抱着孩子站在窗口那个背影,古铜色的肩膀把窗户里透进来的光挡了一大半,孩子被他托在臂弯里贴在他胸膛上。
当天傍晚,林川搬了把太师椅搁在枣树底下。那把椅子是盖林宅的时侯邻村一个老木匠打的,扶手磨得油光水滑,椅面上铺了层竹垫。他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叉开着踩在青砖地上,左手抱着林山,右手抱着林河。
林山一岁多,爬得利索但还不会走稳当路。他骑在爹的左边大腿上,两只小手扒着林川的胳膊,瞪着眼睛看他旁边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林山看了半天,伸出手指头想戳弟弟的脸,临到戳上去的时侯改成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摸完抬头看林川。林河还在睡,小嘴抿着嘴角弯弯的,两个小拳头攥在胸口前面举得老高。哥俩一个皮实黑亮一个皱巴黑红,都黑得跟林川一个模子似的。
苏婉儿在屋里喊了一声:“别抱太久了!老二还没记月呢,别让风吹囟门子!”
林川把林河往怀里裹了裹。小子的头被他的大手掌挡得严严实实,风吹过来先碰到他手背再绕开,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吹着。
邹巧妹坐在西厢房门口喂小丫头。她抬起头往枣树底下看了一眼,看见林川抱着两个儿子坐在太师椅上,大的骑在腿上小的裹在怀里。她拿手指头点了点小丫头的鼻尖,声音里带着笑:“你爹抱着你两个哥哥呢。”小丫头正吃得欢,听见娘说话松开嘴扭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又转回去继续吃。
柳如烟坐在东厢房窗户底下翻账本。她头也不抬,手里的笔在账本上刷刷地写着,嘴上却说了一句:“抱完把尿布洗了。攒了一盆了。”
林川坐在太师椅上扭过头看了她一眼。柳如烟还是没抬头,但笔尖停了一下纸面上多了一团墨渍。林川把林山从腿上抱下来搁在地上拍了拍他的屁股让他去找大牛玩,又把林河换到另一只胳膊上托着。他站起来往院子外面走,经过柳如烟窗户底下的时侯,伸出手指头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山河。”他说这两个字的时侯声音很轻很随意,像是说给自已听又像是说给院子里的人听。后山上那片松林被晚风吹得沙沙响,月亮刚从山脊上冒出头,银白的光铺在后山的石头和树梢上。这座山保住了,这两个小子,一个叫山一个叫河,以后他教他们打猎、识山、辨天气,把义父传下来的本事一样一样教给他们,一样都不落下。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