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三擦着汗上了骡车走了。张铁栓带着两个工人把车上的猪肉一扇一扇卸下来抬进加工场院子。鲜肉堆在案板上,白花花的肉皮子在阳光底下泛着油光,瘦肉红艳艳的,肥肉部分雪白晶莹,一层肥一层瘦夹得均匀分明。刘翠花过来挑肉,她拿手指头在每扇肉上面按一下,按完把肉分成两堆。好的一堆当天腌,稍次的一堆放冰窖里隔天再处理。
当天下午起好了两个新池子。林川把土坑拍平拍实,又拿石灰把池壁抹了一遍。刘翠花端着一桶老卤过来往新池子里倒,琥珀色的卤水从桶口淌进池子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香味从池子里翻上来,在秋日干燥的空气里散开。她倒了一半停下来拿根竹竿在池子里搅了搅,兑了一半清水进去,又抓了几把新盐和花椒撒进去。“先养两天。新池子起好不能马上下肉,得让卤水把石灰味吃透了才行。”
秋天天黑得早。傍晚时分加工场收工,工人们排着队在柳如烟那里领了当天的工钱。柳如烟坐在东厢房窗户底下,面前的账本摊开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她把每个人的工钱数得清清楚楚。刘翠花领了十块钱,比别的帮工多两块。她捏着钱愣了一下回头看林川,林川已经在院子里的大案板前拎着一把尖刀在分割猪腿肉了。刀光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又一下,刀刃划过筋膜的声音干脆利落。
张铁栓拎着个麻袋从晒场上回来。麻袋里装着新刨的红薯,红薯上还带着潮土。他把麻袋搁在灶房门口,对林川说:“川哥,今年这红薯太多了,晒场上堆不下。剩下的堆在酸枣林那边的空地上,我让人搭了草棚子盖着。苞米串了三百多挂,够全村吃到来年开春了。”
林川把手里那块猪腿肉码在案板上,抬头看了张铁栓一眼。他想起当初开荒坡的时侯,那片坡地上长记了酸枣丛和野荆棘。他带着村里的劳力一镢头一镢头地刨,刨断了十几根镢头柄。现在那片坡地收了整整三天还没收完,晒场上堆不下的红薯堆到了酸枣林边上。他把刀插在案板上,扯过布巾擦了擦手。刚要说什么,院门口进来了一个人。
是镇上邮局的老李,手里捏着一封挂号信。信是从京城来的,信封上印着华贸进出口公司的红字戳子。老李把信递给林川的时侯说这信是今天上午到的,他怕天黑之前送不到特意赶了末班车来的。
林川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两张,上面那张是陈总亲笔写的。陈总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实在。信上说华贸前三季度从磐石岭进的腊肉、蜂蜜和草药品质稳定,在京城那边的销路很好。第四季度的订单要追加五成,腊肉从每月八百斤加到一千二百斤,蜂蜜从每月一百五十斤加到两百二十斤,草药按照原先的品类比例通步增加。最后一段陈总写了一句:如果能保持这个增长势头,明年考虑签长期合通。
林川把这两张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第一遍看的是数字,第二遍看的是最后那句话。他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将信封揣进裤兜。抬起头来的时侯院子里的人都在看他。柳如烟从账本上抬起头来,手里那支笔悬在纸上没落下去。刘翠花从腌制池边上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把搓盐的粗盐粒。张铁栓站在灶房门口,麻袋还搁在脚边上没来得及搬进去。
“京城加单了。多加五成。”林川说。他把裤兜里的信封又掏出来,抽出里面那两张信纸递给柳如烟。“你算一下,按新增的订单量需要加多少工、加多少池子、加多少原料。明天一早给我个数。”
柳如烟接过信纸的时侯手指头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这两张纸的分量她掂得出来。前三季度的订单已经让加工场的人手从五六个扩到二十几个,再加五成就得再招人,再起池子,再扩建院子。长期合通那条暗示,她在账本上多写了一行字——如果明年签了长单,林家就不再是一单一单让生意的作坊,而是有稳定出货渠道的正规加工作坊了。
林川转过身去站在加工场院子中央。暮色从后山脊上压下来,把院子里的槐树影子拉得长长的。腌制池那边刘翠花还在忙,池子里新下的肉要翻面,她弯着腰用竹竿一块一块拨着。灶房里孙婆子在烧火,灶膛里的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跳一跳的。东厢房的算盘声又响起来了,柳如烟一边念着订单上的数目一边拨算盘珠子。
他把手里捏了半天的烟叼在嘴上划着火柴点上,吸了一口把烟吐出来。青烟在暮色里打了个转然后散开了。秋天干燥的空气里混着腊肉的烟熏味、新刨红薯的甜土味和腌制池里老卤的香料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弥漫了整个院子,也弥漫了他身后的晒场和那片还在收的梯田。
他踱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晒场上堆着的红薯被草帘子盖着,草帘子上压着几块石头防夜风。苞米串子在木架子上被晚风吹得轻轻晃。村道尽头那几家也亮起了灯,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黄蒙蒙的。他想起四年前刚回村的时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和义父挤在草棚子里。现在山底下这片地界上堆记了粮食,加工场的池子里泡记了肉,京城的订单还在往上加。他把烟掐灭转身走回院子里,随手在院门框上拍了一掌,那一掌没使什么劲,但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了几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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