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总在厢房里洗了把脸,拿粗布毛巾擦着颈子走出来的时侯,林川已经坐在堂屋里等着了。
桌上摆着一壶滚烫的酽茶,两只青边粗瓷大碗。茶是柳如烟天不亮就起来汲井水烧泡的,茶叶是去年秋天后山老茶树上摘的尖儿,闷出的汤色黄绿透亮,泛着一层油润的白气。
陈总在八仙桌对面拉开长凳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烫得嘴角微咧,却舍不得放下,顺着热气又咂了一大口。
“好茶。”他把粗瓷碗往桌上一搁,目光落在林川脸上,“林老弟,昨儿那份文书,过完了?”
林川没废话,伸手将牛皮纸文件袋从桌沿推了过去。
袋里装着那七页薄脆的道林纸合通,还有柳如烟昨夜在煤油灯下用英雄牌钢笔添补的两行字。墨迹工整瘦硬,笔锋收得极稳,不偏不倚嵌在第四页违约条款下方的窄白里。
陈总抽开线绳,纸页翻动声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翻到第四页时,他的视线像被钉子扎住了一样,停在那两行蓝黑墨水上。
“‘若连续两月未按约定结清当期货款,甲方有权单方终止独家供货协议。’”
陈总把这行字低低念了一遍,指节在八仙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屋里的空气忽地有些发沉。
林川端着茶碗,眼皮没抬,只有袅袅白气漫过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陈总是成了精的老买卖人,经手的文书没有成百也有大几十份,不可能嗅不出这两行字的分量。
独家包销是把双刃剑,绑死的是供货方的脖子;林川要的这六十天期限,等于在套马索底下,给自已悄悄藏了一把磨得飞快的割绳刀。
“林老弟,两个月……手脚捆得紧了点吧?”陈总把合通往桌上一扣,身子前倾,压低了嗓门,“货款过账,有时侯不全看华贸的脸色。东南亚那边走的是外汇统筹,海关、外汇局的章子卡上一道,耽搁个三五天那是家常便饭。万一卡在银行的手续上,你这边抬手就把合通掀了,华贸担的干系可就没底了。”
林川这才把茶碗放下,粗瓷底在木桌上磕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陈总,外汇过审差个三五天,那是公家的脚程,我认,也等得起。”林川抬眼直视过去,声音平稳得听不出起伏,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硬度,“但我防的是压款。华贸在四九城是响当当的字号,一个月外贸流水几十万。若是连磐石岭这点腊肉干货的本钱都调不开,那就不是手续慢,是根子上出了大窟窿。”
他说着,从兜里摸出包烟,弹出一根递过去。陈总挑眉接了,叼在嘴角,林川手腕一擦,“哧啦”一声划亮火柴,手掌虚虚拢着火苗凑到陈总面前。
火光映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到那时侯,有没有这纸合通,我的货烂在手里都是个死。”林川随手把火柴梗掐灭在烟灰缸里,青烟在两人咫尺间散开,“五年太长,世道变得快。条款立得苛刻,不是防着陈哥,是给咱俩的买卖上道双保险。”
陈总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顺着鼻腔喷出来,在桌面上弥散。他靠回椅背,眯着眼打量对面的年轻人。年纪轻轻,不争不抢,可每句话都踩在最要命的坎上,偏偏还挑不出半分毛病。
陈总在心里飞快拨着算盘珠子。南洋那边的山货口子刚撕开一条缝,野味腊肉和地道药材供不应求。马来西亚的客商看了磐石岭加工场的样货,眼珠子都红了,催着要签长单。如果此时跟林川谈崩,再去找能保质保量的货源,大半年光景就耗进去了,届时南洋那块肥肉早就进了别人的肚子。
烟头燃到一半,陈总掐灭了烟蒂,抓起桌上的钢笔,在第四页那行小字下方“刷刷”签下大名,随后推了回来。
“行!这条我认了。但我加一条注脚:银行外汇正常审批延滞不计入逾期,宽限期十五天。超了十五天,任你林老板掀桌子!”
林川嘴角微微一勾:“成。”
重新誊抄正式合通时,柳如烟就站在桌旁。她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冷白纤细的腕骨,右手悬腕执笔,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沙沙作响。林川站在她斜侧,身形高大,投下的影子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
写到最后一行,柳如烟收笔微顿,将笔递给林川。两人指尖极轻地在冰凉的镀铬笔杆上碰了一下,柳如烟长睫轻轻一颤,随即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睫,退了半步,唯有耳廓悄悄透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粉。
签字、画押。
堂屋大门敞着,三月微暖的山风夹着松脂香灌进来,在八仙桌铺着的白布上掀起一道褶皱。
陈总龙飞凤舞签完,林川接过笔,在受约方一栏落下名字。他的字笔锋沉重,顿挫极深,透着一股近乎蛮横的韧劲。
苏婉儿作为见证人走上前。她今日穿了件浆洗得泛白的细布蓝褂子,长发乌黑地盘在脑后。她接过钢笔,在见证人一栏端端正正签下自已的名字,笔迹秀气却骨力内敛。
苏婉儿转身从柜格里取出一只边缘磨得发亮的铁盒子,启开盖子,露出里面深红油润的“上海印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