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合通的第二天,林川就动身了。
天还没亮透,屋里漫着一层冷清的暗青色。合通上那行“两年翻三倍”的朱砂印子压在心头,比后山鹰嘴岩的分量还沉。
土灶上的铁壶冒着细细白气,咕嘟作响。苏婉儿低着头,将几件洗得发软的换洗衣裳叠得见棱见角,塞进褪色的绿帆布包里,又往里头垫了一袋还温热的杂面馍和一竹筒温水。
林川站在炕边系皮带,铜扣脆生生“咔哒”扣死。他伸手去抓帆布包的带子,苏婉儿却没松手。
她站在他身前半步的地方,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和灶膛柴火味,直往林川鼻尖里钻。她抬起眼,细白的手指伸出来,轻轻替他翻平了灰布夹袄微皱的领口。微凉的指尖不小心扫过他滚烫的后颈,两人的呼吸都微微顿了一瞬。
“……山路滑,夜里别贪脚程。”她声音压得很轻,细软里带着点发紧的哑。
林川没应声。他垂着眼皮,视线落在她微微抿着的红润下唇上。晨光微熹,她睫毛轻颤着,耳垂早已红透了小半边。林川粗粝的大手一抬,直接扣住了她纤细的腕骨。
常年干重活磨出来的硬茧,蹭在她细嫩的皮肉上,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苏婉儿身子轻轻一颤,没挣,反倒微微仰起下巴,气息有些乱。林川掌心发烫,手上力道下意识重了半分,身子往前逼近了半寸,高大的阴影瞬间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两人的呼吸近得几乎交融在一起,再往前半分,干燥微温的唇就要撞上去。
“啪!”
院门外冷不丁响起一声清脆的甩鞭声,伴着牲口打响鼻的动静。
“川哥!骡车套好了!”张铁栓的大嗓门隔着门板轰进来。
屋里的空气骤然一松。
林川喉结上下滚了滚,指腹在她腕骨内侧极轻地摩挲了一下,终于克制地收回手。他抓过帆布包甩在肩上,哑着嗓子低声道:“等我回来。”
苏婉儿睫毛慌乱地垂下去,飞快地掖了下耳边的碎发,指尖都在轻微发颤。
林川迈开大步出了堂屋。院子里晨雾未散,张铁栓正把缰绳往车辕上搭,见林川出来,咧嘴要迎上去。
林川摆摆手,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冷冽:“把车套解了。加工场那边离不了人,腌制池的砖石料这两天该到了,你亲自盯着卸车。”
张铁栓愣了愣,把缰绳攥在手里,站在村口老银杏树底下看着林川。三月末的山风还透着刮骨的凉意,林川穿了件灰布夹袄,袖口扎得极紧,背着帆布包沿着山路大步往下走,步子又快又稳,眨眼就隐进了山岚雾霭里。
他先去了青柳镇。
从青柳镇往南是柳树坡,往北是石板沟,往西翻过两座陡梁子是野猪岭。这些地方他以前单打独斗收山货时都摸过底,但那时是撞大运,赶上什么收什么,跟猎户也就是一锤子买卖。
这回不一样。背着华贸的大单子,他要的是能咬合在一起的稳定供货磨盘。
柳树坡是第一站。全村三十来户人家,全靠后山吃饭,几个老把式常年套兔子打野猪。以前背货去镇上集市,行情差时蹲一天还得倒贴干粮钱。
林川进村时日头刚偏西,几个老汉缩在向阳的土墙根下吧嗒旱烟。见山道上拐下来个高大扎实的身影,烟杆子齐刷刷停了。
有个姓孙的老猎户眯着眼盯了半晌,猛地站起身:“这不是磐石岭的林老板吗?上回你收草药,当场给老赵结了足秤的整票子,老赵念叨了大半年!”
林川在孙老汉家的大石碾旁坐下,抓起瓢灌了半瓢凉井水,抹了把下巴,开门见山。
“土猪按毛重收,活猪当场过秤当场给钱,每斤比镇屠宰场高五分。”
“草药分品类,水分挤干净、不掺泥沙杂草的,收价上浮一成。”
“只要货好,有多少我要多少。现金现结,绝不打白条,更不隔夜。”
孙老汉手一抖,烟灰全磕在鞋面上。他抬起浑浊的眼盯着林川看了两秒,转身就往外跑:“林老板你坐着,我去把后沟几个跑山的都叫来!”
不到半个时辰,小院里挤得落不下脚。打猎的、采药的,还有两户喂了五六头架子猪的农户,把石碾围得水泄不通。一双双粗糙带泥的手搓着衣角,问题连珠炮似的砸过来:真比镇上高五分?真能当场见票子?什么样才算合格?
林川坐在当中,声调不高,但字字砸地有坑。他告诉他们,标准定下就不变,钱当面点清,往后每次收货张铁栓带秤上门,不合格的当场退、当场教你怎么弄。
那天下午,孙老汉家存的三张风干兔皮、四十斤黄芪全被林川包了圆。
帆布包拉开,林川掏出一叠齐整的票子,沾着唾沫一张张数清,递到孙老汉长记老茧的手心里。老汉的手抖得厉害,大拇指在钞票边缘反复捻了好几遍,笑得整张脸褶子挤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