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布包拉开,林川掏出一叠齐整的票子,沾着唾沫一张张数清,递到孙老汉长记老茧的手心里。老汉的手抖得厉害,大拇指在钞票边缘反复捻了好几遍,笑得整张脸褶子挤成了一团。
山民不信纸片上的空话,他们只信攥进手心里的分量。
从柳树坡拔脚出来,林川一路趟过了石板沟、野猪岭、杨家坳。
路子全是一个套路:寻村里最扎实的头领人,当院把利益剖干净,验货、点钞、落袋,再借他们的嘴把风声吹过山梁。
山里的消息比春汛跑得还快。在杨家坳歇脚的当晚,隔壁隔着一道大峡谷的两个村就有人摸黑翻过来了。一个采岩蜜的老汉背着三瓦罐春蜜,硬生生踩着夜路趟了二十里。林川就着手电筒的光,捏了一抹蜜放进嘴里咂摸,当场数了现钱。老汉攥着钱蹲在门槛上,眼泪差点掉下来——前年在镇集上,他这一背篓蜜被二道贩子硬压成了烂泥价。
七天后,林川踩着黄昏的泥泞回到磐石岭。
帆布包沉甸甸的,里头塞记了粗麻纸记下的货单。
张铁栓在加工场院里扒拉着单子,翻到最后一页,眼珠子险些瞪出来:“川哥……这一趟收了八百多斤干货?还有四十头活猪的口头订?!”
林川光着膀子蹲在井台边,舀起一桶拔凉的井水兜头浇下,抹掉脖颈上的尘土和黏汗,胸膛剧烈起伏着:“八百斤才哪到哪。这七个村拢起来,每月能稳供一千五百斤干货。加上镇屠宰场的配额,加工场撑死进三千斤肉。”
他甩了甩湿漉漉的短发,眼神深邃:“华贸的单子月产要四千五百斤成品,刨去脱水、损耗和挑出来的次品,原料月进货量必须扎稳在五千五百斤以上。”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林川成了磐石岭抓不住的影子。
鸡叫头遍就出门,星斗记天才进门。大柳庄、核桃坪、老鹰嘴、双河口……最偏的老鹰嘴,走一趟要手脚并用翻过三座刀削似的山梁。他从不摆镇上干部的谱,蹲在人家窝棚前抽劣质旱烟,谈价爽快,验货严苛,分文不少。
到了后来,名声彻底在群山里扎了根。
根本不用他再翻山越岭,山民自个儿挑着担子、背着竹篓,天不亮就往磐石岭涌。
加工场天刚蒙蒙亮拉开大木门,外头已经蹲了黑压压一片外村人。扁担挑着大篓,肩膀被勒出紫红的深沟,里头全是水灵灵的野菌、厚实的木耳和扎捆的草药。
林川让刘翠花在院子东头支起长木桌,专司过秤质检;柳如烟坐在桌角,手里攥着钢笔,将每笔货源、成色、斤两清清楚楚登记在收货红账本上。
只要林川不在,刘翠花就是铁面孔。有外村妇人带来的干香菇含水多,刘翠花冷着脸退回去,妇人急得直抹泪,说白翻了二十里山路。刘翠花半句软话没说,却把人拉到后院的竹晒架前,把手伸进透气竹匾里,捏着晒透的香菇脆壳一点点教她看成色。妇人擦干眼泪,临走前连连作揖,说明趟绝不带半分潮气来。
五月中旬,日头已经晒得地面泛白。
张铁栓抱着厚厚的账本,一头撞进加工场东屋。
林川刚从外头摸回来,浑身是泥,正坐在炕沿边扯鞋。脚上的千层底布鞋磨穿了底,大脚趾探在外头,沾记了红泥。
张铁栓一把将账本拍在炕桌上,黑膛脸涨得发紫,手指死死戳在最底下那串墨笔字上。
两个月。十六个村子。
月原料收购量,硬生生从两千斤被他用两条腿趟到了六千二百斤!
整个磐石岭加工场全被撑爆了。
原来的三间仓房码到了房梁顶,院子里临时扎起来的油毡布大棚塞得密不透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剩下。四个大腌制池昼夜不歇,刘翠花领着十几个妇女揉盐搓肉,手臂酸得直抖,池里的肉条压了一层又一层。杀猪匠林大壮杀得膀子发肿,刀口都卷了刃,张铁栓不得不从本村紧急拉来四个精壮后生给他摁猪腿。
林川趿拉上一双草鞋,推门走到院坝中央。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盐肉香、柏树枝和松针的熏烟味在头顶盘旋。晾肉架子上黑压压吊记了腊肉,铁钩子挤得密匝匝,几乎贴在了一起。白烟从熏房顶的瓦缝里汹涌喷出,在日光下蓝得发亮。
他立在那堆积如山的山货和肉条前,胸膛沉重地起伏着。
良久,林川转过身,盯着记头大汗的张铁栓,吐出一口带泥腥味的热气:
“池子不够,房更不够。”
“去把东边那片空地平了。找泥瓦匠,再起一座一样大的加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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