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林川又带孙小草上了山。
这回没教她认草药。林川从工具房里扯出一捆细铁丝,顺手抄了把小铁钳塞进帆布袋,背上猎枪,推开柴门就往山上走。孙小草紧紧跟在后头,腰上规规矩矩别着那把新得的猎刀,脚步极轻,踩在碎石路上几乎听不见响动。
走到半山腰一片杂木林子边上,林川停住脚。他蹲下身,长臂一伸,拨开地上厚积的枯松针,露出底下一条被踏得发亮的窄兽道。兽道上的泥土压得结实,上面印着几行新鲜印子,前头尖后头圆,五道趾痕清晰分明。
“兔子道。”林川蹲在那儿,脊背弓成一道结实的弧度,招手示意她过来,“离近点看。”
孙小草连忙蹲过去。男人身上带着经年浸透的烟草与山林冷冽气,混着日头烘出来的热力,扑面罩了过来。林子里的风被树木挡了大半,空气有些发稠。
“前脚小,后脚长,蹦起来的时侯后脚落前脚前头。”林川粗砺的指尖在泥印上点了点,嗓音压得极低,震得人耳膜发麻,“你看这跨步的距离,这只少说有三斤往上,肥着呢。”
孙小草屏住呼吸,两手撑在膝盖上,脑袋凑得极近。她鼻尖沁着细汗,嗅着泥土和身旁人身上的热气,耳根有些发烫。她顺着那道印子仔细扫了一圈,冷不丁伸出细瘦的手指,拨开左侧一丛枯草,指着另一道往老松树底下钻的浅痕。
“林大哥……这儿也有一道。”她转过头看他,瞳孔缩得极亮,眸底倒映着男人的轮廓。
“眼挺尖。”林川看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他站起身走到老松树旁,寻到了那处一人多高的灌木空当,两边枯枝被兔毛磨得溜光。
“套子就得下在这种咽喉口。”林川抽出一截细铁丝,铁钳“咔嚓”一剪,将铁丝弯成一个活扣,“兔子记道,贪跑。套口留一个拳头大,离地四指高。它头一扎进来,越挣越死。”
他回过身,见小草还蹲在地上仰头看着自已,便微一挑眉:“过来,手把手教你一回。”
孙小草赶忙站起来挪到他身侧。林川比她高出一大截,高大的阴影直接将她整个人拢在树荫底下。他把铁丝递过去,从小草身后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几乎擦过她的发顶。
“手指别僵着,捏这头。”
男人的大手带着一层厚重的老茧,冷不防覆上了她细瘦的手指。粗糙的掌心擦过手背,烫得孙小草浑身肌肉骤然一紧,呼吸冷不丁卡在嗓子眼里,指尖细细地颤了一下。
“活扣得顺,不能有毛刺,不然卡壳。”林川握着她的手,带着她的力道将铁丝圈成一个规整的圆环,随后撤回手,直起腰退了半步,“拴树根上,打死结。你试试。”
身上那股沉沉的压迫感陡然一空,孙小草暗自舒了一口气,心跳却像擂鼓似地撞着胸口。她蹲下身,手脚麻利地将铁丝另一端绕过松树根。她在柳树坡伺侯瘫痪的爷爷多年,打绳结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两根手指翻飞如穿针引线,眨眼工夫就打了个紧实平整的倒扣死结,多余的铁丝头贴贴服服收在内侧,半点不刮手。
林川在旁看着,眉尾动了动:“结打得漂亮。”
“以前……家里绑柴火、系鸡笼,全是我弄的。”孙小草低头拿四根手指比了比套口高度,小声应着,嘴角却压不住地微微抿起。
一上午工夫,两人顺着山沟下了十来个套子。到后来林川干脆放手,由着孙小草挑地方。这姑娘像是天生懂野物的脾性,挑的全是倒木夹缝、荆棘豁口这种必经之路,下扣的手法比老猎户还要利落三分。
下完套子,日头正当空。林川领着她上了向阳的避风山坡。
山风吹拂,坡下的杂木林一览无余。林川从包里掏出苞谷馍掰开递给她,又解下腰间的大铜水壶递了过去。
“歇会儿。兔子晌午不爱动弹,得等。”
孙小草接过水壶,壶嘴上还留着男人刚喝过水的微温。她小口抿着水,两只手紧紧抱住沉甸甸的铜壶,眼神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下头的林子。
等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山谷间静得只剩雀鸟扑棱翅膀的声响。蓦地,坡底下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扑棱棱”乱响,枯叶被蹬得碎响连天。
孙小草怀里的水壶猛地一晃,身子下意识往前一窜,差点从坡上滑下去。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稳稳攥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硬生生拉了回来。
“慌什么,套实了跑不了。”林川低笑了一声,掌心的热度隔着单薄的褂子透进来。
两人下到林子里,第三个套子上一头肥硕的灰毛野兔正拼死蹬腿,后蹄子在泥地上刨出了两道深沟。林川大步上前,单手卡住兔颈,指头一挑便卸了活扣,拎着兔耳朵掂了掂分量,看向气喘吁吁跟过来的小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