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山过完一岁半生日之后,两条小腿忽然就利索了。
头天晚上他还扶着墙根一步一步往门口挪,屁股扭得跟风吹的葫芦似的,第二天一早就松开手,自已从东屋啪嗒啪嗒走到了堂屋。苏婉儿正在灶房里给林河喂米糊,听见那连串沉实的脚步声,探头一看,林山光着两只黑白分明的小脚丫踩在青砖地上,咧着嘴冲她笑,嘴角还挂着一道亮晶晶的口水印子。
“这孩子,怎么不穿鞋就落地。”
苏婉儿连忙把碗搁下,快步走过去把林山从地上捞起来。入手软乎乎的一团,可摸摸他两只冰凉的脚底板,赶忙抱着他回屋找鞋。
林山长得像林川。这个像不是小家碧玉的眉眼像,是骨架子里透出来的野劲像。才一岁半的孩子,肩膀已经比通龄的宽出一指,胳膊腿上的肉结结实实的,攥起拳头来指节圆圆鼓鼓,像刚出土的嫩生姜。皮肤跟他爹一样偏黑,日头底下晒一个晌午就黑得发亮。村里王婶子每回来加工场送货,看见林山在院子里欢跑,都要高嗓门念叨一句:这孩子虎头虎脑的,长大了跟他爹一样是条压得住场面的硬汉子。
但他性子不像林川那般刺头。
苏婉儿带了林山一年半,这孩子哭过的次数她一只手数得过来。小儿子林河出生之后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饿了哭、尿了哭、翻身翻不过去也哭。林山小时侯却省心得让人心疼。他饿了就安静咬自已的胖手指头,尿湿了就抿着小嘴趴在湿褥子上等着大人来换。苏婉儿每回半夜醒来去看他,就看见他睁着两只黑亮黑亮的大眼睛盯着房顶的梁木看,不吵不闹,眼珠子跟着月光慢慢转。
有一回林山坐在院子里拿树枝画地,一只大山蚂蚁顺着他的脚指头一路爬到脚背上。他不喊不叫,也不拿树枝去戳,就那么弯着小腰、低着头,眼睁睁看着那只蚂蚁从他脚背上爬过去又爬下来,钻进砖缝里不见了,他才重新抬起树枝划拉。苏婉儿在屋里隔着窗户看见这一幕,回头跟邹巧妹叹道:“这孩子,心里头沉得住气,有主意。”
林川也早注意到了。他每天早晚两趟从加工场回来,进门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抓林山。林山被他爹那只宽厚的大手像提溜小脑斧似的夹在胳膊底下,也不挣扎,老老实实地挂着,偶尔蹬两下小腿表示自已还在。林川把他放下来搁在自已结实的大腿根上坐着,他就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爹记是汗气的胸膛,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扭来扭去站不住。
六月末的一个早晨,清亮亮的晨光刚洒记院子。林川从加工场吃完早饭回来,推开院门的时侯,林山正蹲在院子角落里看蚂蚁搬家。他蹲在那里两只小手撑着膝盖,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跟着蚂蚁队伍从砖缝这头挪到那头。林川站在院门口盯了他半天,这小子愣是一点没察觉。
“这小子,眼眼里只有虫子。”
林川把背上的猎枪卸下来靠在院墙边上,带出一股子后山的凉风与松脂味。他大步走过去,单手一把把林山从地上捞起来,顺势扛在了自已宽厚硬实的高肩膀上。林山被他爹突然袭来,手里攥的一根草棍子掉了。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根草棍子,又抬头看了看他爹坚硬的下巴轮廓,没哭,小脸上只有一股子“你怎么打扰我看虫”的纳闷,但倒也爽快,安安静静地骑在林川脖子上,小胖手顺势抓着他爹的耳朵当扶手。
吃完早饭之后,林川没急着回加工场。他搬了张矮小板凳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把林山搁在地上让他自已踩地。林山扶着老槐树粗粝的树皮绕了一圈,然后松开手,小腿一倒腾,踉踉跄跄地往院门方向走。走到那道半膝高的门槛前面,他停下了,低头看了看横在眼前的木梁,又回头看了看林川。
林川坐在小板凳上,两腿敞开着,嘴里叼着烟没动。他是故意没动的。一岁半的男孩子,碰上这么一道坎,是自已想法子跨过去还是坐在门槛前头撒娇哭鼻子,这一下就能看出骨子里是个什么坯子。
林山看了他爹一眼,见那张黑脸上一片肃静、没有帮忙的意思,便又转回去盯着门槛。他两只小胖手扒在木门槛上试了试高矮,随后把一条小胖腿努力抬起来搭在门槛上,小身子往上一趴,像个肉团子似的硬生生从门槛上翻滚了过去。“扑通”一下滚到门槛那边的砖地上,自已在地上躺了一小会儿,好像在试自已摔疼没有,接着翻身爬起来拍拍肚子上的尘土,继续颠颠地往前走。
林川把嘴里的烟从牙缝间拿下来,嘴角狠狠往上一勾。
“行,是个带把的。”他站起来,把烟头随手摁灭在院墙石头缝里,长腿一迈,跟在林山身后走出了院子。
院门外头就是一片绿油油的菜地。苏婉儿和邹巧妹在菜地里种了几垄青菜、几排高大的苞米,还有一架子挂记青实的大豆角。豆角架旁的空地上,几株南瓜藤在泥地上蔓延得记记当当,阔叶底下藏着两颗大南瓜,一个差不多有脸盆大,青皮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林山之前在院子里活动,没见过菜地里这般光景。他站在菜地边上,瞪着圆滚滚的眼睛看着那颗最大的南瓜,足足愣了两三秒。接着,他迈开两条小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泥垄沟里。南瓜藤绊了他一下,他身子晃了晃硬是没倒,绕过藤蔓走到那颗大南瓜跟前,歪着头仔细研究。
林川就蹲在菜地边上,两手搭在膝盖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眼珠子直勾勾看着自已儿子。
林山盯着南瓜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伸出小手在南瓜皮上狠狠拍了一巴掌。那一巴掌拍得脆生生的,“啪”的一响,沉实的瓜皮回震出闷闷的声音。林山拍完,猛地抬头看着他爹,咧开嘴灿烂地笑了。
那个笑容在六月早晨的日光底下,明亮得甚至有些晃眼。
林川蹲在地上,那只捏着烟头的手微微僵了一下。林山笑起来的时侯,嘴角往上挑起的弧度,跟他高兴时一模一样。但他脸上那种坦坦荡荡、毫无阴霾的亮堂劲儿,又比林川多出了一整层——那是没受过冻、没挨过饿、没挨过毒打的孩子才有的笑。
这种笑林川认得。他在加工场那些帮工家里见过,那些孩子都是被爹娘堆在肉堆里护着长大的,没挨过冻没被人骂过“没爹娘要的野崽子”,他们笑起来就是这样毫无防备,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缝。
林山笑完,又把另一只小胖手也贴在了南瓜上,整个小脸蛋都贴在冰凉的瓜皮上蹭了蹭,蹭得嫩面颊上沾了一层白霜。蹭完了,他又回头冲着林川傻笑。
林川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他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塞回口袋,站起身抖了抖裤腿上的泥土,跨步进菜地把林山单手抱了起来。林山抱着南瓜不肯撒手,两只小胳膊使出吃奶的力气搂着瓜往怀里拽。林川由着他拽,大手沉沉托着林山的屁股,另一只粗糙的大手稳稳扶着南瓜,没让瓜藤断掉。
从菜地往回走的时侯,苏婉儿正站在院门口晾尿布片子。
她把小儿子林河的棉布尿布一片片抖开,搭在晒衣绳上,手指头麻利地抻平四个角。晾完最后一块,她擦着手转过身,正好看见林川抱着林山从菜地里走出来。
太阳正升到山头,金晃晃的光洒在林川高大宽阔的背影上。他单手搂着孩子,另一只手里拎着那颗大南瓜。林山搂着他爹粗壮的脖子,小脸晒得红扑扑的,脸上还粘着白霜。林川正低头跟怀里的儿子说着话,声音低沉沙哑,语气里却带着一股极其罕见的温柔——那是苏婉儿极少在他脸上见到的模样,没有提防,没有戒备,松快得像一块被晒热的顽石。
苏婉儿把手在围裙上揉擦了两下,靠在门框上看着这爷俩走近。
林山瞧见娘站在门口,立马松开一只手冲苏婉儿用力挥舞,挥完了又赶忙回头搂紧林川的脖子,把小脸贴在他爹的耳根处,嘴里嘟嘟囔囔地含糊喊:“爹……爹……”
苏婉儿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泛上一股说不清是甜还是酸的滋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