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栓把铁丝网的事报给林川的时侯，舌头都在打战。

林川站在岩缝口子上，手里捏着那截被剪断的铁丝头，翻来覆去搓了两遍。断口处的铁芯泛着银白光亮，钳口咬过的齿痕一深一浅，是山外老式断线钳留下的死口子。他把铁丝头揣进兜里，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软泥。

解放鞋的鞋印，鞋底斜条花纹在湿泥里印得板板正正，鞋尖冲着山外，是顺着下山路踩出来的。

“昨晚后半夜的事。”林川站起身，拍掉掌心的干土，“人早下山了。”

张铁栓把肩上的猎枪往下一卸，枪管冲地，喘着粗气问要不要连夜顺着印子追。

林川摇了摇头。追不上了，从泥坑边缘干硬的皮层看，人至少走了四个时辰。但那鞋印踩得极稳，脚掌前后吃重均匀，没慌没跑，走得不紧不慢。

“吃过甜头的狼，闻着味儿还得回窝。”林川开口时嗓音发沉，像猎户在深山里摸透了野牲口的伏道，不急不躁，字字砸在实处。

他没耽搁，拆下被剪坏的旧网，重新套上一道加厚的冷拔铁丝。这回又在网面外头缠了一圈带刺的铁丝，那是托人从县城物资站弄来的稀罕货，铁刺寸许长，密匝匝地扎在绞线上。林川拿老虎钳咬死收口，手指顺着刺尖擦过去，指腹当即留下一道煞白的浅印。

收拾妥当，他没直接回村。他在岩缝出口的背风处寻了一块青黑大石，抬脚把石后的枯蒿踩伏贴，又伸手掰断了几枝挡眼的杂灌。坐在这处，能将修好的铁丝网和碎石小道尽收眼底，而从外头往里瞧，只能见着一片黑黢黢的死石。

“今晚我在这儿钉着。”林川解下腰后的猎刀搁在石台上，冰凉的刀刃贴着石面，只要手一搭就能握住柄。

张铁栓还想争着留下，被林川侧头冷冷扫了一眼。加工场明早要往县城运两车干货，十六村拢来的山货全堆在库房待验，腌池里的野味也该翻面，张铁栓一走，刘翠花一个人根本转不开磨。

张铁栓喉结滚了滚，到底没敢犟，接过林川递回来的猎枪，低着头快步下了山。

大石后面静悄悄的，林川独坐到日头西斜。他掏出顾明远留下的皮面笔记本，翻到末尾空白处，拿铅笔头记下两笔：几月几日，岩缝网断，补刺网一道。合上本子塞回怀里贴肉处，他又摸出一根皱巴巴的旱烟卷叼在唇间，没划火柴，就借着那股微苦的烟草气醒脑子。

天光收尽、山影发蓝的时侯，林川回了趟林宅。

灶房里正腾着白生生的水汽，苏婉儿刚把一碗热汤面端上桌，上面卧着两只煎得焦黄喷香的荷包蛋，葱花被热油激得直钻鼻子。

林川拉过板凳坐下，风卷残云般扒干净了面，连热汤都喝得见底，碗底在粗木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站起身，刚把猎刀往腰后别，苏婉儿就轻步走了过来。

屋里没点大灯，就一盏油灯如豆。苏婉儿手里攥着个粗布包，里面是四个刚起锅的大白馒头，布面被热气洇得发软。

“夜里山风硬。”苏婉儿抬手替他抚平被树杈刮皱的肩头，指尖碰到他单衣底下紧绷结实的肩膀，下意识蜷了一下，声音压得极轻，“慢着些。”

林川垂眼看着她。姑娘刚在灶前忙活完，额角还沁着一层细细的薄汗，几缕碎发贴在软白的颈侧，在昏黄灯影下泛着温润的光。他身上带着刚从山里带回来的冷气，伸手捏住她小巧的下巴，粗糙长茧的拇指在她发烫的耳垂边轻轻蹭了半圈，触手一片软糯细腻。

苏婉儿呼吸微微一滞，睫毛轻颤着垂下，耳根子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却没有躲，双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角。

林川眼底沉了沉，身子微微前倾，粗粝的气息裹着山林的冷冽将她拢住，逼得极近，近得能听见她凌乱的心跳。就在那点温软快要挨上唇的瞬间，他生生顿住，顺势将带着凉意的薄唇印在了她发烫的额心。

一触即分，克制得干脆。

“锅别热着了，我天亮前摸回来。”林川抽回手，顺势接过温热的馒头布包揣进怀里，转身拉开门，拎起门边的马灯迈入夜色。

苏婉儿倚在门框边，指尖还留着他下巴上胡茬擦过的微刺感，直到那道挺拔利落的身影彻底化进夜色，才轻轻抚了抚额头，抿着唇笑了一下。

林川没点灯，把马灯随手挂在加工场外的木桩上，一人一狗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黑夜。

铁蛋贴着他的裤管小跑，脚爪踏在碎石上半点动静不漏。林川抬臂一振，半空的猎鹰滑翔而下，在他肩头短暂停落。林川揉了揉鹰背的翎羽，朝着后山偏头吹了声极低的唿哨，猎鹰振翅拔高，如一道无声的灰影掠向溶洞上空。

进了后半夜，月轮大如银盘，冷森森地挂在歪脖子松树顶上。

林川隐在大石后的阴影里，猎刀横在膝头，刀柄缠着的麻绳吸饱了手心的汗，带着股冷硬的杀气。他掰了半个温硬的馒头丢给铁蛋，一人一狗在冷风中静得像两尊石雕。

忽然，铁蛋的两只尖耳猛地朝斜下方一扭，鼻翼翕动，浑身的黑毛瞬间炸起。林川蒲扇般的大手无声落上狗头，食指轻扣两下，铁蛋立刻收住喉音，四爪却死死扣紧了地面。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