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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内鬼

林川把那两个盗墓者押回加工场库房的时侯,天光才在山脊线上泛出一抹青白。

晨风料峭。张铁栓在库房门口的长凳上枯坐了一夜,见林川一身泥污、押着两个反剪着双手的汉子拐下山道,手里那柄老旱烟锅子猛地一颠,险些砸在脚背上。他霍然起身,把烟锅在布鞋底上重重磕了两下,半个字没多问,利索地拔了铁锁链。

等林川把人推进阴冷的偏厦,铁栓反手扣紧锁簧,这次连长凳也不坐了,抄起一把崩了刃的平头铁锹横在门槛前,整个人大马金刀往锹把上一压,黑着脸守在门前。

林川没在院里耽搁。他衣襟里揣着那张揉得发软的烟盒纸,踩着薄霜大步回了堂屋。

屋里那盏煤油灯还挑着细细的灯芯。苏婉儿伏在八仙桌沿上歪头打盹,听见门板轻响,睫毛颤了颤,猛地睁开眼。见林川进门,她悬了一宿的心刚落回肚里,目光落在他袖口那一小块暗褐色的血渍上,脸色登时白了,撑着桌沿便要起身:“伤着哪了?我去灶房烧水……”

“没伤着,别人的血。”

林川一步跨过去,结实的大手按住了她的单薄的肩头。

她穿了件洗得泛白的夹棉袄子,领口有些松,露出一截细白柔润的锁骨。林川在山风里冻了半宿,指骨粗硬冰凉,这么隔着布料压下去,掌心几乎能摸到她瘦削的肩胛骨,烫得惊人。

苏婉儿冷不丁被他掌心的寒意激得轻颤了一下,身子没退,反倒下意识往他虎口处蹭了半寸,微仰起脸瞧他,乌黑的眸子蒙着层水汽:“真没伤着?”

“真没有。”林川嗓音哑得厉害,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落在她肩头的手指蜷了蜷,终究克制地收了回来,从怀里摸出那张烟盒纸在桌上摊平,“先看这个。”

纸是劣质大前门烟盒拆开反折过来的,里层泛着淡黄,铅笔道子画得极密。主洞道从左侧斜插上去,在暗河拐角处分出两条细线,石墙标的是规整的双线方框,祭祀坑则圈了个正圆。圆圈下头两个字写得入纸三分,笔尖把软纸戳出了针眼大的破口——

“底下。”

林川盯着那两个字,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这绝不是生瓜蛋子能画出来的东西。哪怕是下过几次洞的土夫子,也摸不清偏洞藏在暗河断茬后的死角,更不可能精准算出祭祀坑青石板下头还压着一层殉葬层。顾明远留给他的勘测笔记里,这一截特意用了虚线标注,是未明区域;而眼前这张破纸上,画的却是清清楚楚的实线,连进深尺寸都卡得分毫不差。

苏婉儿回身倒了碗滚烫的高粱茶递过去。她弯腰递水时离得极近,发间淡淡的皂角香裹着热气,冷不丁扑在林川记是泥腥味的下颌上。

她低头扫了眼那张图,细眉蹙了起来:“这是……考古队里头的人漏出来的?”

林川没吭声,仰脖把热茶一口闷干,从贴胸的内兜里掏出顾明远那本黑皮笔记。

泛黄的纸页被粗粝的拇指快速捻过,停在最后的人员底册那一页。京城社科院五个,省所三个,县文化局借调了两个,连司机带后勤总共十四人。

林川布记老茧的食指顺着墨水字迹往下划,指尖死死顿在其中一行:

吴志远,社科院技术员,现场测绘、照相。

后面跟着顾明远惯用的铅笔批注:擅工笔测绘,主偏洞道、石门机关及下层祭祀坑剖面图均出其手。

笔迹对上了。

两张图上,所有岔道口拐角处的避让箭头、石料叠压的阴影排线,乃至那个带有特殊收笔习惯的圆圈,全出自通一只手。

林川啪地合上笔记本,起身从门后墙钉上摘下马灯,拔开防风玻璃罩,就着油灯捻亮了灯芯。

“天还没亮透,去哪?”苏婉儿上前一步,扯住了他的棉袄下摆。

“找人对口风。”林川垂眸看她,目光扫过她扯着衣角的那截莹白指尖,声音不自觉放低了半度,“你在屋里把门闩死,别出去。”

苏婉儿手指紧了紧,又慢慢松开,替他把立领往上翻了翻,掩住灌风的脖颈:“那你早点回。”

林川提着马灯,脚下带风直奔村小学。

陈老师屋里的煤油灯果然亮着。老头子披着羊皮坎肩批作业,听林川说明来意,摘下老花镜揉了揉浑浊的眼,回忆道:“吴志远啊……戴副黑框眼镜,细高挑儿,整天不语,背着个帆布画夹记山转悠。走的时侯慌里慌张的,说是老娘病危。也是巧,就是你们把第一批摸金贼扭送公社派出所的那天下午,他连当月二十八块钱的野外补助都没领,背着铺盖卷就搭拉煤车走了。”

林川眼神一厉,谢过陈老师,扭头扎进了村西孙猎户的院子。

孙猎户被擂门声惊醒,披着老羊皮袄敞开门缝,听林川打听吴志远,吐了口唾沫道:“那戴眼镜的小子心眼多!走前头一天,摸黑塞给我五块钱和两盒带过滤嘴的烟,非要买我手里那张老羊皮猎道图。我说公社测绘站有新图,他不要,偏要老猎人传下来的死路、暗沟和没过膝盖的溶洞水眼图,说是带回城里作念想……”

“图给他了?”

“赵四爷传下来的那张旧的,让他给抄走了。”

从孙猎户家出来,天光已经大亮。后山青灰色的雾气沉甸甸压下来,像是一块捂在人心口的湿布。

加工场院子里,张铁栓依旧像尊门神似的横在铁锹上,见林川一身寒气折返,撑着膝盖站起身:“招了没?”

“内鬼跑了三个月了。”林川把烟盒纸塞回兜里,嗓音透着寒冰,“当年给顾工画图的技术员,拿咱们后山的死活换了人家的金条。”

张铁栓腮帮子上的横肉狠狠抽搐了两下,从牙缝里啐出一句脏话,手中的铁锹重重在冻土上剁出一道白印。

林川大步折回自家堂屋。

屋里暖融融的,炉灶上煨着小米粥,热气裹着米香在屋梁上盘旋。桌上多了一碟切得细细的腌萝卜丝,点了两滴小磨香油。

林川连坐都没坐,就着八仙桌,撕下顾明远笔记本最后的空白衬页,抓起铅笔唰唰落下一行短句。写罢,将纸条折成规整的硬方块,塞进贴身的棉袄暗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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