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连坐都没坐，就着八仙桌，撕下顾明远笔记本最后的空白衬页，抓起铅笔唰唰落下一行短句。写罢，将纸条折成规整的硬方块，塞进贴身的棉袄暗袋。

“我脚程快，去趟公社邮电所。”

“把粥喝了再去，垫垫底。”苏婉儿盛了一碗滚烫的稠粥递到他手边，瓷碗边沿被她捂得温热。

林川看了她一眼，没拒绝，端起碗几口咽下肚，胃里腾起一股滚烫的暖意。他深深看了苏婉儿一眼，转身拉门跨进了晨光里。

公社邮电所刚卸下门板，值班的老接线员眯着眼接过林川递进铁栅栏的纸条，拨弄着算盘珠子数了字数，讶异地撩起眼皮打量林川。

电文统共十二个字：

“吴姓绘图员出卖溶洞图，速查去向。”

落款：林川。

“省城线路有霜冻，转去京城得压压。”老接线员吐了口唾沫数钱。

“拍急电，走军线转。”林川从兜里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军管通行证明，拍在柜台上。

当晚，擦黑时分，回电直接通过公社大队的摇把子电话转了过来。

不是京城，转自兰州军区某野战步兵师的机要科。电文撕下来送到了加工场，展开只有铁画银钩的一个字：

“查。”

字迹透过薄薄的黄电报纸，力透纸背。这很顾明远，惜字如金，但后劲要命。

夜深，风把后山的枯树枝吹得呜呜怪叫。

屋里没点大灯，昏黄的灯苗将两人的影子斜斜扯在斑驳的泥墙上。苏婉儿端了一盆滚烫的热水跨过门槛，热气熏得她两颊泛起淡淡的潮红。

她把木盆轻轻搁在林川脚边，水波荡漾，溅起微弱的声响。

林川坐在八仙桌前的圈椅里，宽阔的肩背有些塌，正盯着膝头那封回电出神。

苏婉儿顺从地蹲下身，微凉的软手顺着他粗粝的裤管往上卷。粗布料子摩挲着皮肤，带起一阵沙沙细响。她指尖无意间擦过林川结实紧绷的小腿骨，触感温热硬实，引得林川浑身肌肉微微一僵。

“顾工在那么老远的大西北……真能摸着底？”苏婉儿仰着头，散落的额发贴在颊边，呼吸轻轻拂在他膝头的粗布裤料上。

林川垂眸看她，眼底那股在外奔波搏杀的戾气渐渐化开。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拇指无意识地在她细瘦的腕骨上轻轻碾了一下，制止了她替自已脱鞋袜的动作。

“别沾手，凉。”

林川自已把脚踩进滚烫的水盆里，水汽蒸腾上来，他喉结滚了滚，视线落在她因仰头而拉出优美线条的脖颈上。那片雪白的皮肉隐在粗布小袄的暗影里，透着股惊心动魄的软。

“吴志远以为天高皇帝远。”林川嗓音有些低哑，在这逼仄昏黄的屋里显得格外厚重，“他不知道，当年带他进社科院的介绍信，就是顾明远老子批的。他祖籍哪村、亲族几房、相好是谁，全锁在军区保密室的铁皮柜里。”

苏婉儿由着他攥着自已的手腕，身子往前倾了倾，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完好的膝盖上。距离骤然拉近，近得能闻见彼此呼吸间的高粱香与柴火气。

“要是他真跑到荒山野岭，连档案都摸不着呢……”她睫毛轻颤，声音压得像耳语。

“跑不掉。”林川凝视着她那双含着水光的眸子，手掌微微收力，掌心的老茧刮过她腕内最细嫩的一块皮肉，“他敢把后山的大门从里头撬开卖银子，就得准备拿命填回来。”

苏婉儿被他眼底骤显的冷意震得心口一悸，嘴唇微张，欲又止：“你……后半夜还要上山吗？”

“不上。”林川目光顺着她发颤的唇瓣滑下去，停在那抹白腻的锁骨边缘，呼吸骤然沉了半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极致，连木盆里热水氤氲的白气都把他们圈在了一处。

苏婉儿脸颊有些发烫，像是被热气蒸的，又像是被他滚烫的目光逼的，下意识想收回手，却被林川翻手握在手心，粗糙的掌心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手背，滚烫粗粝。

四目相对，屋里只剩下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一声轻啪。

“睡吧。”

林川忽然收回了视线，胸膛重重起伏了一下，极克制地松开了手。他抽出湿漉漉的脚踩在吸水的麻布上，粗暴地扯了布巾擦干，站起身把水盆端起倒在门外暗沟里。

夜风卷着湿冷灌进屋子，将那一室逼人的暖意吹散了大半。

林川折返回来，把窗户严丝合缝地插好木栓，后山黑洞洞的影子被彻底挡在窗外。

他走回桌边，看了一眼立在床沿边有些局促的苏婉儿，眸光微闪，倾身一口气吹灭了跳动的油灯。

黑暗“轰”地落下来。

屋里只剩下一声轻微的衣料摩挲声，和猝然乱了节奏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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