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镇上派出所的老民警就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进了村。
车后座两边挂着洗得褪色的绿帆布包,老民警单脚支地,把车稳在加工场门口,从包里抽出几张洇着蓝黑墨水的审讯笔录递过去,声音压得低:“昨晚上连夜撬开的口子,那两个探洞的吐了不少货。”
林川接过那几张薄薄的毛边纸,站在屋檐下的晨光里翻了翻。
字迹有些潦草,但条理很清。两个盗墓贼的上线叫黄老六,是个长年在邻省与本省交界地带流窜的大倒爷。明面上收旧货破烂,暗地里养着几路亡命徒到处掏老洞、起青铜。
“他们交代,那张手绘地图就是黄老六给的。”老民警摘下大盖帽扇了扇风,脑门上的汗顺着深刻的皱纹往下淌,“每人先领了三百块定金,剩下的大头,等货出了坑再按成色分。”
林川把笔录纸仔细折好,塞进上衣内兜:“黄老六背后的线,这俩吐干净没有?”
“问死了也是这两句。”老民警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们只认黄老六这一头,根本摸不着上头的人。就听说那张地图是黄老六下了血本从别处盘来的,具l买卖从谁手里过的,黄老六连枕头边的人都没漏过半个字。”
林川没再深问。他从兜里摸出半包烟递过去,把老民警送到村口的大银杏树下,看着那辆自行车顺着黄土路一颠一晃地骑远,带起一缕淡淡的晨雾。
回到加工场库房,屋里还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汗酸味。两个探洞人被反绑在立柱上,麻绳勒得死紧,腕子上全是一道道泛青的血印子,谁也不敢再挣扎。
林川走上前,蹲下身一把扯掉矮个子嘴里的破布。
矮个子猛烈地呛咳起来,嘴角的血痂崩开,渗出血丝。
“抬起头。”林川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听不出起伏,“黄老六长什么样,身上有啥记号,说。”
矮个子舌头舔着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发颤:“个头……个头不高,五十出头。左脸有块巴掌大的青胎记,一直连到下巴颏。说话口音偏北,右手少半截小拇指……平时总扣着顶灰鸭舌帽,不爱吭声,但眼珠子一搭过来,跟狼似的。”
林川把破布重新塞回去,没再听他哼唧,转身扣上库房铁锁。
张铁栓抱了把铁锹蹲在门槛边,见林川出来,闷声问:“川哥,人咋办?”
“下午所里派车来提。”林川拍了拍手上的浮灰,“两个听差的苦力,底细掏空了,压不住大鱼。”
下午三点多,镇派出所来了两辆偏三轮,把人押上车绝尘而去。车轮卷起的黄尘落定后,村道上又只剩下大山里的寂静。
林川回到堂屋,反手合上门。
八仙桌上摊开那两份笔录,字迹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灰。
黄老六在邻省省城的旧货铺挂牌“聚宝斋”,收旧货是幌子,暗里光今年就倒出去三批硬货。笔录翻到末尾,办案民警最后追问销赃去向,两人皆是一问三不知。
线索断在省城。
镇派出所跨不了省,黄老六盘踞多年,根子扎得深,单凭磐石岭扣下的几个泥腿子,根本撕不开这层网。
林川从怀里掏出那本边缘已经磨得起毛的深褐色皮面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