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收到消息的时侯,正在加工场院子里翻挂晒的腊肉。
张铁栓骑着骡子从镇上冲回来,骡蹄子在泥地上铲出两道深沟,人还没落稳就先扬起了手。牛皮纸信封上盖着省公安厅的朱红公章,边角被汗浸得发软。林川顺手把油汪汪的铁钩子递给旁边的刘翠花,接过来撕开封口。
电报字数极少:省厅刑侦处二人,午后抵岭。
林川把薄脆的电报纸折成四方块塞进上衣内兜,拍了拍掌心的粗盐粒,交代张铁栓去村口老银杏底下侯着。他自已跨进堂屋,从怀里摸出顾明远留下的硬皮笔记本,就着桌角的铅笔头在最新一页添了一笔。写完,合上本子,站在八仙桌旁停了片刻。
西北那边一直没回明信,顾明远却把跨省的长途直接摇到了省厅刑侦处。这份分量,沉得很。
下午两点刚过,一辆挂着军绿帆布篷的吉普车顶着漫天尘土扎进了磐石岭,在银杏树旁猛地刹住。
车门推开,下来两个人。
打头那个三十五六岁,精瘦得像一把刮骨刀,穿一件半旧的深灰夹克,颧骨高耸,眼眶深陷,瞳仁不大,扫过来时却像带着冷风。后头跟着个年轻小伙,二十出头,背着绿帆布包,手里死死扣着黑色公文包。
精瘦汉子径直走到林川跟前,食指与中指一夹,从夹克内兜翻出红皮证件亮了亮。
周勇,省公安厅刑侦处。
林川视线在证件黑白照片上停了半秒,又落回周勇那张没有笑纹的脸上,微抬了抬下巴。周勇利落地收回证件,没寒暄也没伸手,嗓子干涩发紧:“先看道口。”
林川没废话,领着人直接往后山扎。
铁蛋弓着背缀在林川脚边,头顶掠过一声破空尖鸣,猎鹰擦着松树梢盘旋两圈,落在一根枯枝上,冷眼俯瞰着底下两个生人。周勇踩着碎石路,步子极匀,上坡时连气息都没乱半分,显然是在山林野地里滚过多年的老手。
每经一道卡,周勇就蹲下身去。
正洞口悬着的那两柄沉重铸铁锁,他伸出粗糙的指腹沿着锁芯边缘缓缓摸了一圈,又贴地去量铁门底下的胶底鞋印;走到西侧岩缝那截被剪断的旧铁丝网前,他蹲得最久。
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小号放大镜,凑近了看被绞断的钢丝茬口,又捏了捏地上的浮土。
“口供材料。”周勇头也不抬地吐出四个字。
“在库房。”林川答。
周勇拍了拍膝头的灰,起身继续往里走。
进了溶洞,年轻助手从包里掏出一把沉甸甸的强光手电。雪白粗壮的光柱猛然刺破黑暗,把凹凸嶙峋的石壁、祭祀坑边缘的土层裂纹照得毫发毕现。周勇顺着石墙脚跟一路照过去,光束在偏洞岔道口停了三秒,空气里只有岩缝滴水的轻响和几人极轻的呼吸声。
从溶洞退出来时,后山的天色已经沉成了青灰色。
加工场库房里,一盏马灯挂在梁下,昏黄的光晕在木桌上晃荡。林川把前后五批盗墓贼截下的物什一股脑儿倒在桌面上——洛阳铲、包着胶布的钢管、带豁口的羊角锤、重型断线钳、浸透了汗渍的蛇皮袋,还有那张画在压扁烟盒纸背面的铅笔地图。
周勇两根手指捏起烟盒纸,迎着灯光端详。他看的不是路线,而是纸张折痕处的磨损、运笔起落时的轻重,以及标注墓室圆圈时的顿笔习惯。
接着,他拉开公文包拉链,抽出一叠盖着邻省公章的案卷复印件,两张图并排摊开。
都是铅笔起草,岔道划箭头,主墓画通心圆,收笔处都带着一股向右下斜拉的细微挑尖。
“吴志远。”周勇食指关节在桌上轻叩两下,“在你们这儿的考古队干过?”
“干过绘图拍照,三月前卷铺盖走的。”林川答。
周勇偏头示意助手记下,随即从卷宗里甩出三张黑白照片,排在桌面。
第一张战国墓,墓道被硝铵炸开一个焦黑大洞,底下碎陶片混着半截惨白的人腿骨;第二张汉墓,青砖券顶被掀翻,棺板散落一地;第三张清代大墓,盗洞笔直如井,直插墓室正中。
“现场留下的断口锯齿,跟你们铁丝网上的钳痕完全吻合。”周勇粗粝的指腹压在照片边缘的盗洞切面上,“探铲下桩的间距、撬石头的杠杆点、起土的铲法,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们逮住的这几拨探路的,手里的家伙什,跟邻省案子里缴获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