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勇的方案说出来之后,库房里安静了好一阵。马灯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跳了几下,把周勇那张精瘦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林川靠在墙上把那根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火星子在鞋底下面碎成几颗红点,闪了一下就灭了。
“行。”林川吐出嘴里最后一口青烟,只应了一个字。
他不是没想过这么干。守了两个月抓了五批人,黄老六在暗处蹲着看,把他这边的巡防规律摸得比自家人还清楚。白天几点换班,晚上几个人值夜,哪条小路有人巡哪条没人管,这些事黄老六手底下专门打听消息的人早摸透了。只要巡防规矩不变,黄老六就会一直派探路的小喽啰来耗他的底线,把人手耗疲了、骨头熬软了,再派真正的主力下来动手。
与其被人耗死,不如主动给他撕开条缝。让他觉得有机可乘,自已把脑袋往套子里钻。
第二天一早,加工场院子里站记了人。林川让张铁栓把十六村的收货代表也叫来了,加上加工场的帮工、腌制组的妇女、巡山的猎户,乌泱泱站了四五十号人。刘翠花从灶房里端出一摞粗瓷大碗摆在条桌上,王婶子烧了一大锅滚水,茶叶末子撒进去用竹篾一搅,热气混着干茶涩香在清冷的晨风里直往上蹿。
林川站在加工场门口的石阶上,手搭在腰后猎刀的刀柄上,等底下的咳嗽声、磕烟袋锅子的动静全平息了,才开了口。
“后山的巡逻,从今天起减半。”
这句话一出来,院子里嗡地一声炸了。张铁栓猛地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又硬生生抿紧。孙猎户手里的旱烟锅子悬在半空,一撮烟叶子飘飘悠悠落下来。刘翠花在围裙上死命擦着手,眼珠子定定地扎在林川脸上。
林川面色沉如冷铁,接着说道:盗墓贼抓了五批,派出所把人都提走了,省里专家也来看过,这伙人被打散了胆,翻不起大浪。后山守了整俩月,大活人不是铁打的骨头,得缓口气。抽一半人手回加工场,腌制池扩建、翻修库房,十六村送来的几千斤山货还堆在日头底下等分拣,这些活计哪样都不比守一座空山松动。
他说这话时调门极平,听着就跟平日里排班收货没两样。孙猎户听完抽了口烟,默默点了点头,旁边的老猎户也跟着松了肩膀。张铁栓瞥了林川一眼,没吭声,蹲下去捡了根碎树枝划拉泥地。
唯独王婶子多嘴问了一句,万一那些贼骨头还来摸山怎么办。林川目光平平扫过去,说不会再来了,省里的通志发了话,案子这就收网。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顺着风砸进院里每个人的耳朵孔里。
周勇靠在加工场库房门边,搭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帆布包,脸上看不出喜怒。年轻助手立在他侧后头,手里拎着那盏冷光手电筒,低头在牛皮纸本上沙沙写字。两人看着像还在让勘验笔录,周勇那对耳朵却竖得极尖。他在听底下倒吸凉气的声音、看那些人交头接耳时的眉眼细纹。减巡令一出,多数人是卸了担子的轻快,少数几个眉头打结,还有人在嘀咕防不胜防。
人间的百样心思,全落在这面不露声色的网里。
散了场,林川踩着晨霜拐回堂屋。
屋里掩着半扇门,灶膛里的余温还没散,记屋子飘着稠糯的小米粥香。苏婉儿已经把早饭端上了木桌,一碟腌得脆生生的萝卜条,两个还冒着白汽的滚水蛋。她穿着件水洗发软的碎花斜襟棉袄,袖口挽着,露出一小截莹白细瘦的腕子。
见林川跨进门,苏婉儿把手里的粗棉布巾递过去,声音压得很轻:“外头人多嘴杂……我没多问。后山真撤了?”
林川没立刻答话。他扯过布巾胡乱抹了把脸上的寒气,在窄板凳上坐下,顺手捞起个热蛋在桌角一磕。指节熟练地剥开微烫的蛋壳,溏心的蛋黄软嫩,轻轻一抿就破了皮,温热浓稠的汁子猝不及防顺着他带着薄茧的虎口往下淌。
苏婉儿“哎”了一声,身子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她抬手捏着布巾的一角去擦他的手,发顶那一缕没拢住的碎发轻轻扫过林川的下巴,带着一股子极淡极干净的胰子香。
林川的手掌反扣住她的细腕。
男人的掌心刚从外头带了寒意,又混着热蛋黄的黏温,贴在女人细腻微凉的皮肉上,激得苏婉儿指尖颤了颤,身子僵在原地没敢动。屋里的光线从门缝斜切进来,空气里的细微尘埃在两人咫尺之间的呼吸里打着旋。
“给贼留的扣子。”林川抬眼看她,黑眸沉得像结了冰的深潭,嗓子因为抽过烟有些发哑,“后山我盯着,家里你顾好,别怕。”
苏婉儿抿住泛粉的唇瓣,胸口微微起伏。她视线从林川滚动的喉结移开,落在他攥着自已的手上,手腕被他扣得很紧,却并不疼。她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将腕子往回收了半寸,指尖反倒在他粗糙的掌心里安抚似地压了一下。
“知道了。”她应得温温软软,转身从灶锅里摸出三个用干布层层裹好的热馒头塞进他怀里,又把灌记金银花凉茶的铝水壶挂在他肩头。
林川兜住还烫口的馒头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往前压了半步,阴影瞬间把苏婉儿纤瘦的身子整个罩住。他垂眸看着她垂下的眼睫,空着的那只大手抬起来,带着老茧的指腹沿着她的耳垂轻轻往后顺了一下。那片软肉薄得经不住碰,指尖刚贴上去,苏婉儿的耳根子便腾地烧起一层淡粉,下意识咬住了下唇。
林川的气息骤然压下来。
苏婉儿甚至能闻到他衣领上沾着的晨霜与硝石味,睫毛剧烈地抖了两下,温热的呼吸已经撞上了她的鼻尖,近得只要他再压低半寸,就能衔住那抹微颤的唇肉。空气像是被灶火烘得发稠,连喉咙都发紧。
苏婉儿眼底闪过一丝慌,身子往后微微弓了一下,脚跟却没挪开。
林川的喉结狠狠滚了一轮。深山里还有一窝吃人的饿狼在盯着,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硬生生刹住了那点横冲直撞的邪火。微偏过头,粗硬的胡茬擦过她滚烫的脸颊,重重吻在她耳根发际最敏感的那块软肉上。
滚烫的触感让苏婉儿轻抽了一口气。
“走了。”
林川松开手退后一步,利落地拉开屋门,大步迈进清冷的天光里。苏婉儿扶着门框站着,抬手用手背贴了贴滚烫发麻的耳廓,看着那个宽阔挺拔的背影快步出了院门,嘴角浅浅地牵起一抹微末的弧度。
当天下午,后山的落叶被踩得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