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后山的落叶被踩得沙沙响。
林川带着张铁栓在南坡老松林里转了三圈。张铁栓肩上扛着重斧,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林川在每棵大树的杈桠上画记号。林川选的四棵老松树势极险,松针冠盖横生,垂下来的绿荫把底下的羊肠碎石路遮得严丝合缝。
“四个点,搭木板,外头蒙两层老松枝。”林川蹲下身,折了截枯枝在泥地上戳出四个凹坑,“白天一人盯一点,夜里两人守两处。不准点火、不准啃硬食、不准开嗓。尿憋不住也得给我咽回去。”
张铁栓咧了咧干裂的嘴皮子,想调笑一句憋久了伤肾水,可一撞上林川那双冰冷凌厉的眼刀,那点皮肉笑意立时僵住,忙不迭把脖子缩了回去。
石崖边上的暗垒也加了固。被山雨冲垮的碎石被重新垒得死沉,泥缝里塞了吸潮的干茅草;山梁高处的石窝子外,添了一层编得极密的野藤挡板,黄褐色的枯藤融在老荒草里,三步之内根本瞧不出破绽。
七处暗哨,如毒蛇伏草,悄无声息地布在后山的咽喉上。
铁蛋的位子也挪了。这头通人性的老猎狗不再跟前跑后,被林川按在了西侧岩缝的一道幽深裂隙里。它整条身子伏在草丛里,两只尖耳贴风而动,鼻孔喷出的热白气在寒风里一闪即逝。林川每日清晨送上去一盆带骨髓的肉汤泡饭,铁蛋舔得精光,随即继续将下巴垫在前爪上,一双黑亮沉寂的狗眼死死咬着裂缝深处。
头顶上,猎鹰破空的破风声从日巡三次加到了五次。天不亮便展开铅灰色的翅子掠过树梢,中午在半空拉开平直的滑线,连草甸子里觅食的肥野兔都被那道投射在山皮上的冷影吓得缩回洞底。
南坡上的野猴群彻底被林川手里的红薯干收买了。老松树上的独眼大公猴每日见着林川的身影,喉咙里便咕咕地滚出哨音。林川把红薯干扬在地上,猴群呼啸着从四面树梢荡下来抢食。林川蹲下身,屈指在公猴光秃秃的脑门上重重敲了两记,指向出山口的方向。老猴呲开白森森的獠牙,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尖嘶——它把那片林子划成了领地,任何人从那头摸上来,都是闯了它的猴山。
第三天后半夜,省城调来的两个便衣顺着羊肠鸟道摸进了后山。
带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圆脸,套着件洗褪色的蓝布工装,瞧着就是个车间里的机修老工;跟在后头的年轻后生三十出头,身架不高,从吉普车上下来到进山,硬是连个闷屁都没放。两人的帆布工具袋里都沉甸甸地裹着油纸,油纸缝里透出一股子刺鼻的枪油味。周勇没惊动加工场的任何人,领着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了溶洞。
伏击点就定在偏洞侧壁那个天然内陷的深石窝里。
洞不宽,刚好容得下两个人屈膝蹲伏,石窝的视角正对着祭祀坑正当间。周勇带着他们在石窝前的碎石地上铺了一层干茅草,茅草尖上又细细筛了一层干燥的细河沙。只要有外人的胶鞋底蹭上沙粒,那声细碎的“沙啦”动静,在死寂的溶洞里比炸雷还扎耳朵。
“吃喝拉撒全烂在石窝子里。”周勇蹲在两人跟前,咬着后槽牙交代,“白日里不准划火柴、不准晃手电。吃食夜里我亲自送。来人进了洞别急着露头,放他们把腿迈到祭祀坑边上,前后扎口袋。”
圆脸刑警默默颔首,从工具袋的油纸里抽出那把五四手枪,拉了下套筒验了顶膛火,又无声塞了回去;那个闷葫芦则把后背抵在冰凉潮湿的岩壁上合着眼,手指却一直死扣在帆布袋的拉链口上。
第五天黄昏,林川独自巡完了溶洞。
他用长记老茧的手掌逐寸抚过祭祀坑周围的石缝,确认没有新撬开的白茬,这才从铁丝网后头钻了出来。
落日正往青灰色的山脊线后头沉。天光从金黄褪成浓稠的暗红,最后被深紫色的暮气一点点吞干净。
林川站在高耸的石崖暗哨前,垂下眼帘俯瞰整个山坳。
山脚下的加工场里,大烟囱正喷着灰白色的粗烟。刘翠花带着几个系围裙的妇女在晒肉架子底下翻肉条,挂记肉腥的铁钩子在马灯下晃出清冷的光晕,柴火腊肉的熏香味乘着倒灌的山风一路刮到石崖上。院墙角下,骡子打着响鼻在石槽里拱草料;小院门口,苏婉儿端着一盆洗好的粗布衣裳走出来,伸手去够晾衣绳,被风扬起的粗布大褂鼓胀着,将她清瘦柔韧的身段勾出一道极窄的弧线。林山蹲在磨盘边拿木棍在地上瞎画,小丫头则趴在门槛石上,两手抱着半块黄澄澄的玉米饼子啃得欢实。
身后传来一阵几乎听不见声响的脚步。周勇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默默看了眼山下那点升腾的烟火气。
“干咱们这行的都清楚,这些挖坟掘墓的耗子,最喜好月黑风高。”周勇从蓝布兜里掏出烟盒,没点,只是凑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干烟丝的苦味。
林川没回头,视线依然定在院子里那个踮脚晾衣裳的身影上。
周勇抬起下巴,望了望天边最后一缕挣扎的暗光:“往后数五天,农历二十九。那一整宿天上连个月牙尖都挂不住,黑得伸出手连自个儿的指头都瞅不见。”
林川在心底把这个日子碾了一遍又一遍。
还有五天。
加工场扩建用的两车青砖明早拉进院,新腌制池底的洋灰今夜就能干透,十六村那批老山货的现钱明天下晌能结清。家里的事,二十九之前能断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转回身,深邃的目光穿过浓密的树影,投向那口被铁网重重锁死的黑溶洞。
洞口生了锈的铸铁大锁在倒灌的山风里悬着,晃晃悠悠,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金属钝响。老松树上的独眼公猴忽地尖叫了两声,凄厉的音调划破山林,瞬间被呼啸的风声扯得粉碎。
天地间最后一抹残红沉入了地平线。
整个后山,彻彻底底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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