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二十九的夜里,天上连半点月影都寻不着。
林川整个人贴在溶洞上方的冷岩后,呼吸压得极浅。腰间的猎刀被l温焐得微温,掌心扣在刀柄末端,防滑纹深深硌进指腹里。山风顺着狭窄的石缝狠钻进来,抽得衣领噼啪作响,他抬手把领扣扣死,视线始终锁着下方那条隐在黑雾里的碎石小路。
铁蛋伏在脚边,双耳竖如尖刀,鼻孔里喷出的热气在寒风中化作两团白雾,旋即被吹散。从入夜到现在,这条猎犬没发出丁点响动,连喉骨间的咕噜声都敛得干干净净。它的尾巴紧紧夹在腿弯,四爪扣地蓄着力,唯有一双泛着幽光的眼珠在眼眶里极慢地转动。
夜色沉得像块浸了墨的厚毡,压在整座后山上。零星几颗寒星早被厚重的乌云吞噬,溶洞口那两扇铁丝网与铸铁大锁只剩下一道冷硬的黑影。林川上半夜摸下去查过三回,铁链咬死,网底沙地上平整如镜,连只野雀的爪印都没落过。
对面山梁上,周勇就伏在那块斜翘的大石板后。那个位置是傍晚临时往西挪了十几步定下的,从林川的角度望过去一片死寂,但他清楚周勇就在那儿。两把强光手电筒都换了新电池,螺纹拧得死紧,只等信号。
后半夜的山林看似寂静,底下全是暗涌。松涛声像闷雷般从远处碾过来,偶有一两声尖厉的夜鸟啼叫划破夜空。野兔掠过灌木,踩断枯枝发出一声脆响,在死寂中格外扎耳。
铁蛋耳根的皮肉猛地抽动了一下。
林川掌心下移,按在狗脑门上。指尖下的肌肉瞬间绷紧又缓缓卸去力道——铁蛋分得清山里的畜生和上山的人。
远处的加工场在更深沉的夜色里彻底熄了光。苏婉儿吹熄了堂屋的马灯,刘翠花掩上了腌制间的厚木门,张铁栓落了库房大锁的声响隐约随风荡散。整座磐石岭的烟火气一点点沉入梦乡,唯剩村口老银杏树下那盏孤零零的路灯,在夜风中摇摇晃晃,照出一圈昏黄的微芒。
风向悄然转了,带着北坡特有的泥腥味直灌下来。
铁蛋的鼻翼剧烈翕动了两下,猛然将脑袋从林川掌下抽离,耳朵向前转了半圈,喉底挤出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紧绷震颤。林川手掌顺势压在它的背脊上,隔着皮毛,能摸到底下整条大筋全绷成了一张硬弓。
他闭目,l内青龙气血顺着经脉轰然沉入丹田。
耳畔呼啸的松涛与草木碎响如潮水般层层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山暗处剥离出来的微弱异响——枯枝被极有分寸地踩碎,碎石贴着冻土摩擦,粗粝的布料擦过荆棘丛发出的窸窣声。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后山北坡,四道影子正借着风声压步下潜。脚步极沉、极稳,落点全咬在碎石与草根交接的死角。
林川骤然睁眼,探手从后腰摸出手电,朝对面山梁迅速晃了三下短光。光束在掌心里漏出极细的一抹,快聚快散,在黑夜中与飞萤无异。
对面沉寂了两秒,大石板后亮起一道短促的光斑,一闪即灭。周勇到位了。
铁蛋的喉咙又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林川手指在它后颈微微一捏,铁蛋立刻将声响咽回肚里,由蜷伏转为半蹲,浑身肌肉紧如硬铁。
碎石小路的拐角,四道黑影终于撕开夜雾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