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六被铐着押出溶洞的时侯,天边还压着沉甸甸的墨色。山风顺着北面风口刮过来,又冷又硬,把他那顶被踩烂的灰鸭舌帽吹得在碎石路上翻滚,骨碌碌卡进一丛荆棘里。
圆脸刑警打着手电在前面开道,白晃晃的光柱劈开山路上的枯草。三个手下排成一串缩着脖子走,手腕上的钢铐在冷风里磕碰出细碎的脆响。
周勇走在最后,肩上扛着装记洛阳铲和钢管的蛇皮袋。林川就走在他侧后方,腰间别着那柄猎刀,刀鞘上凝了层厚厚的夜露,指腹擦上去冰凉黏湿。
山下加工场的院落里,亮起了一星昏黄的马灯光。
苏婉儿肩上松松披着件粗布褂子,立在堂屋门槛边。夜风把灯罩里的火苗吹得直晃,火光映在她白净纤细的颈项上,泛着层浅浅的光晕。她远远瞧见山路上那一串晃动的手电光柱正往下移,提着灯的手指不由微微收紧,骨节泛白,直到辨出走在旁边的那个挺拔轮廓,才悄悄咽下一口悬着的冷气,转身钻进灶房,往大铁锅里添了两瓢水。
村口老银杏树下,吉普车带着一身露水停着。
圆脸刑警拉开车门,把人一个接一个往后座塞。黄老六最后一个上车,双手反剪在背后,钻进车厢前身子僵了僵,忍不住扭头朝黑黢黢的后山望。天没亮透,后山只是一座庞大沉默的巨兽阴影,连洞口在哪儿都辨不分明。
周勇把沉重的蛇皮袋甩进后备箱,“砰”地一声扣上,从夹克内兜摸出那三张皱巴巴的名单扫了一眼。车前大灯投出两道焦黄的光柱,光晕里浮尘乱转。他把名单仔细折好塞回怀里,转过身来。
“人我提走了,家伙什也封了。”周勇呼出一团白汽,语气硬朗干脆,“名单上记着的底细不少,回去我顺着藤全给它拔干净。”
林川没多话,从衣兜里摸出根揉皱的烟递过去。周勇低头叼住,林川护着风划着火柴凑上前。火苗蹿起来的瞬间,照亮了林川深邃坚毅的眉眼。两人离得近,烟雾混着浓重的火药味与冷冽的草木气,在彼此呼吸间散开。
“那个吴志远呢?”林川问。
周勇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道:“人没跑掉。顾明远那边托军区查了他老底,在邻省小县城的黑旅馆里给人堵在床上了,兜里揣着假证,正打算南逃。押回来一审全吐了——溶洞的暗道、祭祀坑的深浅、石墙后的偏岔,全让他画在一张烟盒纸背面。三千块钱,转手卖给了一个叫老猫的中间人,最后落到黄老六手里。”
周勇把烟头揿灭在掌心厚茧上,丢在泥地碾碎:“三千块,就把一座战国墓的命给卖了。”
林川眼皮垂了垂,没接话。他记起吴志远蹲在坑边拿铅笔画图时的斯文模样,任谁也想不到,那双握炭笔的手背过身去,就能把祖宗留下的家底换成几张毛票。
“军区接的手,定的是泄密。”周勇拍了拍林川的肩,力道沉实,“少说也得蹲个十来年。林村长,你这片山守得硬气。往后有难处,随时找我。”
周勇撕了张便签纸,就着车盖飞快写下一串号码递过来。林川接在手里,墨迹还带着微温,字迹力透纸背。他从怀里掏出顾明远留下的硬皮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稳稳当当地抄录上去。
本子里密密麻麻记着不少字迹:顾明远的军邮代号、华贸陈总的座机、山外十六村联防的名册……如今,又多了一行省厅刑侦处的红印墨迹。
吉普车门轰然合上,发动机震得地面微颤。两道光柱在土路上颠簸着掉头,尾灯两点猩红切过晨雾,拐出村口的山坳,彻底隐没在苍茫的山色里。
林川立在树下,山风掀起他的衣角。东面山脊线上,天色正由墨黑泛出青灰,山腰浮着一层乳白薄雾,松树尖子被第一道破晓的寒光淬得发亮。
铁蛋从碎石坡上一路狂颠下来,呼哧带喘地扑到林川腿边,大脑袋亲昵地往他布裤腿上蹭,喷出一股股滚热的白汽。林川俯身揉了一把狗头,迈开长腿往加工场院子里走。
院里已经响起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