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栓光着膀子蹲在井台边，一瓢冰凉的井水兜头浇下，抹了把脸上的水渍抬头：“川哥，全按住了？”

“按住了，四个，黄老六领的头。”林川随口应着，“身上搜出了买家的单子，周勇连夜带回省城审。”

张铁栓咧嘴嘿嘿笑了一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刘翠花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玉米糊搁在院当中的长条木桌上，拿围裙擦着手直念叨：“阿弥陀佛，总算能睡个安生觉了。”

王婶子从灶膛口探出被烟熏得发红的脸：“川子，后山那铁丝网今晚还扎人不？”

“巡防照旧，暗哨不撤。”林川跨步坐到长凳上，接过盛记的粗瓷碗，吹散滚烫的热气，“开春前顾明远还要带新组过来，在他回山之前，后头哪怕一根骨头渣子都不能少。牌子立下了，规矩就得焊死在这儿。”

苏婉儿抱着洗好的衣裳从堂屋出来。

她换了身掐腰的碎花薄袄，几缕碎发被晨汗和水汽打湿，软软地贴在细白的脖颈旁。走到晾衣绳边，她正要抖开手里的蓝布褂子，听见林川那沉稳低哑的嗓音，腕子微不可察地滞了半寸。

布褂子在晨风里扬开，擦过林川坐着的长凳边缘。林川正低头喝粥，鼻端忽然钻进一股极近的清甜皂角香，混着少女身上刚出被窝的微温，登时将他身上带了一宿的寒冽山风冲得干干净净。

林川抬起头。

隔着被风吹得轻轻鼓起的湿衣料，苏婉儿正低眉顺眼地拉扯衣角，冷不防撞上男人看过来的目光。那双眸子深邃黑亮，带着刚从险境里退出来的野性与专注。

四目在半透明的晨光里撞了个正着。

苏婉儿的心跳蓦地乱了一拍，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红。她像是被那目光烫着了似地，飞快垂下眼睫，手忙脚乱地把木夹子扣在绳索上，细细的指尖有些发颤。

“……夜里冷，多喝口热的。”她声音细得像风吹细叶，也不知是说给记院子人听，还是单单落在他耳边。

“嗯。”林川喉结上下滚了滚，应了一声，低头将碗里的玉米糊大口咽下。

井台边铁桶晃荡的一声闷响打断了空气里无声的拉扯。

晨光终于漫过了东面的山梁，大片大片金灿灿的光斑泼进院子，落在晾衣绳上鼓胀的布衫上，也落在那柄倚在桌边的冰冷猎刀上。后山的浓雾在暖阳下丝丝缕缕地散去，青黑的山l透出勃勃的绿意，溶洞口那道铁丝网上的大锁，在日光下泛着坚硬冷冽的钢光。

林川放下空碗，站起身走到院门前。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越记越厚的笔记，晨光洒在那些歪歪斜斜却力道深陷的字迹上。他指腹抚过最新添上的省厅号码，而后合上本子，稳妥地揣回离心口最近的内兜。

这条山路，磐石岭算是彻底踩实了。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