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墓的事翻篇之后,磐石岭的日子像山涧里的溪水一样平缓下来。
夏天一进山,后山的树绿得发黑,层层叠叠的树冠遮天蔽日,日头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就剩几块碎金光斑落在山路上。溪水从山崖上冲下来,撞在青石上溅起白花花的水沫子,哗哗的响声隔着半座山都能听见。
林川蹲在蜂场边上检查第二批蜂箱。三十口蜂箱排成三排搁在南坡老松树底下,箱盖被日头晒得发烫,手摸上去温温热,散着一股干燥的松木香。
他伸手掀起最东边那口箱盖。蜂脾从箱口抽出来的瞬间,沉甸甸的分量直往下坠,整张脾上挂记了蜜,琥珀色的稠浆在阳光底下透亮透亮的,六角形的蜂房封盖封得整整齐齐,泛着温润的白蜡光。
这一批蜜比头一茬翻了一倍不止。上次一口箱摇了不到十斤,这次少说也有二十斤往上。
青龙气血在l内微微泛动的时侯,他能清晰感觉到蜂群里每一只工蜂的躁动与安抚。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在他手背上细密地爬来爬去,翅膀振动的嗡嗡声低沉而平缓,没有焦躁,没有戒备,只有忙碌和踏实。
早先钱蜂窝教他分箱时念叨过,蜜蜂认主,养熟了的群不扎生人。但林川心里有数,这不单是认主的事。他蹲在原地,蜂群从他头顶掠过去,打着旋儿绕两圈又稳稳落回箱口,跟家养的鸡鸭归巢一般服帖自然。
他把蜂脾顺回箱子里,合上盖子,从兜里掏出个卷了边的硬皮笔记本。
这本子从顾明远走的那天起就开始记,蜂场的事单独占了半页。头一批三十口箱摇了不到三百斤蜜,第二批五百斤稳稳当当。陈总那边首批五百斤订单早就发走了,华贸的电报是前天到的,说高端蜂蜜在省城和京城试销极好,东南亚那边有个华人商行也下了单。
电报末尾,陈总让方助理特意加了一行字:能不能稳定供货?华贸有意把磐石岭蜂蜜从试销品提到正式品类。
“稳定供货……”
林川合上本子,在手心里轻轻磕了磕。
正式品类意味着要常态化吃货,华贸的盘子铺得大,光东南亚那条线一张嘴就能吞下千斤去。他手里这区区三十口箱,就算全摇干了,也填不平人家的胃口。
“川子!”
张铁栓从加工场那头爬上山来,光着膀子,肩上搭了条擦汗的粗布毛巾,脸膛被日头晒得紫黑透红。他一步跨到摇蜜机旁边,蜜汁正顺着桶壁往下淌,桶底已汪了小半桶金灿灿的稠浆。
张铁栓拿手指肚在桶沿上狠狠刮了一道,塞进嘴里,甜得整张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川子,这一茬……能下多少斤数?”张铁栓咂摸着嘴问。
“五百斤打底。”
张铁栓把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蹭,咧嘴乐出了声。加工场的腊肉和干菇走得极稳,十六村收货网络每个月堆上来的山货占了大半个库房,华贸的外贸单子吃掉六成。如今这蜂蜜又窜上来了,算下来在总进项里硬生生切走了两成。
“这小东西比猎野猪来钱稳当,”张铁栓盯着蜂箱念叨,“撵野猪得拿命拼山头,这玩意儿往树底下一搁,自个儿就把现钱给酿出来了。”
林川摇动机柄的手停了停,拿布巾抹掉额角渗出来的汗珠子。日头正顶在天心,老松树底下的阴凉被日头寸寸挤窄。他拧开水壶喝了一口,顺手递给张铁栓。张铁栓仰脖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半壶,水顺着络腮胡子一路淌到胸口。
“三十口箱撑不住了。”林川目光扫过南坡,“陈总要的是长流水。秋后花期一过产量就缩,要保住供货,至少得顶到五十口箱。”
张铁栓抹了把嘴:“五十口?咱俩光是摇蜜就得脱层皮,哪顾得过来?”
“所以得添人。”林川说得干脆,“分箱、清脾、防虫、越冬,全是细碎活儿,一个人盯不住。”
当天下午,招工的告示就贴了出去。
纸是从柳如烟铺子里裁的上好白纸,右上角还印着“磐石岭”的朱红方戳。字是林川一笔一划写上去的,墨色浓黑:蜂场招管理员两名,月薪三十块,年底按蜜量加提成。要求手脚勤快,不怕蜂蜇,能爬陡坡。
一共贴了三张。一张按在加工场门前的歪脖子木桩上,一张贴村口大银杏树下的石板墙上,最后一张差人送去了青柳镇。
三十块一个月,放在磐石岭无异于平地一声雷。加工场的帮工一个月十八块,各村跑腿的货代一趟也就挣两块脚力钱。告示贴出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村里人就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天还没擦黑,张铁栓家的刘英嫂子就急慌慌钻进了加工场院子,手里还攥着择了一半的豆角,打听女的行不行,说她娘家兄弟手脚最利落。
林川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蜂箱间距,头也没抬:“男女不论,只要不怕蜇、肯吃苦。”
刘英得了准信,脚底下像踩了风,扭头就往赵家沟报信去了。
翌日清晨,山里的薄雾还没散尽,加工场院子里已经戳了十来号人。晨露打湿了众人的裤脚,有本村的后生,有赵家沟赶早翻山过来的,还有两个镇上来的生面孔。
张铁栓搬了张褪色的长条木桌搁在檐下,林川坐在后头,摊开本子,拔下钢笔帽。
问得极简,就三句:翻过陡梁子没有?挨过蜇没有?认得数不?
前头两个本村后生答得干脆,林川提笔把名字画在本子上。第三个是赵四引来的远房亲戚,三十多岁,干瘦干瘦的,掌心里全是硬邦邦的黄茧子,林川看了看手,让他站去右边侯着。中间又筛掉几个偷奸耍滑的名声在外的,直接打了回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