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慢慢往前挪。
队伍慢慢往前挪。
到了第十个人的时侯,桌前投下一道单薄得发轻的影子。
林川手里的笔尖顿住,抬起眼帘。
站在桌前的人个头矮小,套着件洗得泛白、领口微卷的蓝布大褂,袖口磨得抽了丝,但全身上下拾掇得一丝不苟。两鬓的白发在初升的晨光里有些扎眼。
她两只手死死绞着下摆的布角,指节捏得毫无血色,微微凹陷的眼眶通红,死死盯着脚下的黄泥地,身子在晨风里轻轻发抖。
赵桂兰。
偌大的院子骤然一沉。
张铁栓正蹲在门槛上就着火柴点烟,手一抖,火柴灭了。他没再点,把烟卷攥在手心里,慢慢别过了头。灶房门口,正端着粗瓷大碗的王婶子步子一滞,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下,悄无声息地缩回了门后。
空气凝固得让人透不过气。
赵桂兰往前挪了半寸,那步子轻得像踩在薄脆的河冰上,生怕踩碎了什么。她喉头剧烈地上下滚了滚,嘴唇干裂地张合了几次,才挤出一道沙哑发颤的声音:
“我……我想报个名。”
她不敢抬头,目光锁在自已的鞋尖上,声音细弱却极力想咬得清晰:“蜂场里的细活我能拾掇……我不怕蜇。年轻那会儿……在娘家后头,也帮着侍弄过两箱。”
话音落下,院子里只剩下后山隐隐传来的溪流声。
林川坐在条桌后,脸色如古井无波。他食指扣着的钢笔悬在纸面上,一滴墨汁聚在笔尖,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啪嗒一声,在泛黄的纸页上洇开一个浑圆漆黑的墨点。
院里没人敢出声。
赵桂兰当年为三千块钱撇下他远走高飞,后来在夫家遭难被弃,像条丧家犬一样流落回磐石岭。她在加工场里洗菜、挑水、扛包,干最脏最重的活,拿到的工钱一分不留全填进当年的亏空里。她曾想认错,被林川一句话封了回去,自此便像个哑巴影子一样缩在角落,从不敢往前凑半步。
赵桂兰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起伏不定,绞着布角的手指已泛出青紫。她在等,像是在悬崖边上等着最后一块石头砸下来。
林川垂下眼眸,移开笔尖,避开那个墨团,在崭新的一行写下了三个字。
字迹沉稳,入纸三分。
合上笔帽,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分明。
“明早辰光,到后山蜂场来。”林川看着本子,声线没有起伏。
赵桂兰整个人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红透的眼眶里水汽瞬间决堤,嘴唇剧烈地抖动着,喉咙里卡着一口气,似乎拼尽全力想吐出几个字,临了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短促的哽咽。
她没敢再多留一息,猛地转过身朝院门外走去。走得极快,脚底板甚至有些踉跄,但那原本佝偻得快要贴地的单薄脊背,在撞入晨光里的一瞬间,到底还是直起了几分。
张铁栓把掐烂的烟卷扔在脚底碾碎,站起身走到桌边,探头看了一眼摊开的记录本。
上头清清楚楚并排记着三个名字。
赵桂兰三个字,端端正正排在最后。
刘翠花端着一盆刚烧开的热水从灶房掀帘出来,哐当一声放在条桌角上。滚烫的水汽腾空而起,白茫茫地蒸腾开来,遮住了林川眼底所有的神色。
“水烫,晾晾再喝。”刘翠花扔下一句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头又钻回了灶房。
林川合上本子站起身。
东边的日头终于越过了后山的冷杉树梢,金灿灿地泼洒下来,照亮了晾衣绳上的碎花粗布,也照亮了院角木架上那些迎着晨光振翅起飞的工蜂。
山风吹过来,带着松脂与新蜜的甜香。
五十口箱的家底还没开始铺,后山的人手,先定下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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