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赵桂兰就到了蜂场。
林川从山路拐角转出来的时侯,隔着浓重的白雾,一眼就看见南坡老松树底下蹲着的身影。
晨雾浮在半山腰,稠得化不开,她就那么缩在蜂箱背阴处,像怕踩死蚂蚁似的屏着气。走近了,才见她换了身干净利落的褪色青布褂子,袖口拿细麻绳扎得极紧,勒出两截细瘦却绷着筋的手腕。头发在脑后挽成个紧实的髻,几绺碎发被露水浸得精湿,软趴趴地贴在耳后那一小片泛白的脖颈上。
听见碎石响动,她猛地站起身,两只手下意识在褂子下摆搓了两把,喉咙动了动,没敢直视林川的眼,只垂着眼皮低低叫了一声:“林村长。”
“嗯。”
林川从腰间解下旧蜂帽递过去。那是顶使旧了的粗纱网帽,帽檐破了个小口,走线缝得歪歪扭扭。赵桂兰伸手来接,带着晨露湿凉的指尖冷不丁碰上了林川的虎口。
她的手粗粝得像搓衣板,带着山货加工场泡烂又结痂的硬茧;而林川的手宽大、温热,掌心的茧子硬实。擦过的那半秒,赵桂兰指尖像被火燎了一下,倏地往回缩了半分,却又咬牙攥住了帽檐。
“三十口箱的脾子挨个验,记封盖的才准提。”林川像没察觉那点微末的碰触,蹲下身一把掀开第一口蜂箱。
木盖掀起的风带着一股浓烈的蜜蜡香和松脂气,扑在两人中间。林川将蜂脾稳稳抽出,架在膝头,琥珀色的封盖蜜在破晓的微光里泛着黏稠的光。“记封的提出来摇,差着火侯的放回去。这会儿蜜足,蜂脾气没那么燥,动作放慢,它们不蛰生人。”
赵桂兰凑近过来。山风吹得急,她身上的青布褂子薄,被风压紧在身上,单薄的背脊骨节凸起得显眼。她弯腰太急,后腰的骨节甚至轻微响了一声。
林川眼尾扫过去,顿了半寸,随即移开目光,掏出沉重的铸铁摇蜜机把手:“拿着。装上摇三圈。”
铁把手带着晨起的寒气,赵桂兰接过去,沉得她腕骨猛地一沉。她没吭声,一口气憋在胸口,牙根紧咬,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来,硬生生顺着轴心转了三圈,纹丝没抖。
林川蹲在箱前,用眼角余光收进她发红的指节,半晌才吐出一句:“行,去第二排。”
日头爬上松树顶时,山坡上的空气被晒得滚烫发稠。张铁栓挑着两桶水上来,扁担在老松树下砸出咚的一声。
“她成么?”张铁栓凑到林川身边,扯着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汗,眼睛往第三排扫。
那边,赵桂兰正跪坐在晒得发烫的石板地上,蜂帽纱网贴在颊边,黄澄澄的花粉落了一头一脸。她捏着小刷子,顺着脾子轻轻剔着蜂胶渣,动作慢得让人着急,可每一刷下去都极稳,刷毛甚至没惊飞趴在上头的工蜂。
“试三天。”林川低头在皮面本上划了一道,铅笔尖在纸上洇出重重一点。
第一天收工,赵桂兰没挨一下蜇。但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粗布褂子的后背湿透了一大片,紧紧贴在嶙峋的蝴蝶骨上。林川递过去一碗水,她两手发抖,碗沿磕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脆响,洒了大半。林川皱眉伸手去抓碗底,指背擦过她的手背,那儿一片冰凉全虚汗。
赵桂兰触电般松了手,头埋得极低,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敢,哑着嗓子告了退,步履虚浮地往山下挪。
第二天中午,火伞高张,蝉鸣噪得人心慌。
赵桂兰搬到第十五口强群箱时,手指被汗水泡得打滑,抽脾的动作稍微急了半寸。“咔哒”一声轻响,脾角在箱壁上刮蹭了一下。
两只受惊的工蜂嗡地腾空,绕着她的额前尖锐地盘旋。
赵桂兰呼吸骤然窒住。还没等她闭眼,一只工蜂已经狠狠扎在她挽起袖口的手腕骨上。
毒刺扎入皮肉,尾端的小囊还在疯狂跳动。
她倒抽一口凉气,后背瞬间崩成了一张硬弓。她没叫,甚至连身子都没挪开蜂箱半步,只是用发抖的左手捏住那根刺,硬生生拔了出来。她嘴唇泛白,看也没看那红肿迅速蔓延的手腕,直接低头在伤口上啐了一口唾沫,死死按了按,抓起刷子就要再伸进箱里。
林川早一步跨了过来,带风的步子直接踩碎了脚边的干松针,伸手一把钳住了她的胳膊。
“手撤出来。”林川的声音压得极沉。
赵桂兰被他拽得晃了一下,手腕处男人掌心的滚烫透过粗布直接烙在皮肉上。她下颌线崩得死紧,鬓角的汗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里,烫得发颤。她偏过头,执拗地不看他:“我……行。不用你管。”
林川盯着她那张苍白却绷得死死的脸,目光滑过她被蜂蜇得迅速泛红鼓包的手腕,又落回她紧咬得毫无血色的唇上。空气仿佛凝固在松脂的焦味里。
片刻,林川猛地松手,退了半步,嗓音发硬:“动作放慢。脾子砸了,扣你工钱。”
那一整天,她脸上又挨了两针。下巴和耳垂高高肿起,整张脸变了形,可那双在网纱后的眼睛,亮得吓人。
第三天,林川天不亮上山,三十口蜂箱竟已被她独自挪了一遍。每排对齐松树阴凉,箱门齐刷刷迎着微曦。
真正的恶仗是午后的双王箱分拆。
分到第三口箱,老蜂王受了惊,忽然腾空。成百上千只工蜂像一团黑烟轰然炸开,盘旋呼啸着扑向下风口。
赵桂兰正好站在那儿。
“蹲下闭气!”林川厉声大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