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下闭气!”林川厉声大吼。
但蜂群已经盖了过去。黑压压的飞虫落了她一头一身,嗡嗡的振翅声近在耳边,像无数钢针在空气里炸裂。赵桂兰没有跑,她只是死死把蜂帽往下拽,两只手死死按住膝盖,将自已缩成极小的一团,甚至没挪开一步去踩坏地上的新脾。
“操。”
林川抄起喷烟器,两步抢上前,长臂一伸,直接扣住赵桂兰的肩膀将她整个人硬生生从蜂团里扯进怀侧。浓烈的艾草苦烟从喷筒里狂涌而出,驱散了蜂群。
山风骤停。
林川一把扯下赵桂兰变形的蜂帽,动作带着连他自已都没察觉的狠劲。
“赵桂兰!”
赵桂兰喘得像拉风箱,身子剧烈起伏,胸口隔着单薄布料几乎撞在林川横在她身前的手臂上。
两人靠得太近,林川甚至能闻到她发丝里混着的苦艾味、汗腥味和阳光晒透的粗布味。他垂眼,目光直直撞上她的脸——脖颈侧面三个铜钱大的红肿包块,下颌肿了一大块,甚至顺着锁骨往下泛着骇人的紫红。
林川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抬起手,粗糙的大拇指几乎要触到她下颌那块滚烫的肿皮。
指尖离皮肉只有毫厘。
赵桂兰像是被男人的呼吸烫到了,下意识往后缩了小半寸,后颈绷紧,喉间溢出一声极轻微的、吃痛的呜咽。
那一瞬,空气稠得让人发窒。
林川悬在半空的手指蓦地攥成了拳。他猛然转过脸,将喷烟器重重顿在石头上,另一手掐灭了指尖不知何时燃尽的烟头。
“下山。”他背对着她,声音低哑冷硬,像裹着砂石,“剩下的不用你扛。”
赵桂兰蹲在地上,低着头,拿衣角死死擦着手背上的刺。她摇了摇头,再抬头时,右眼角已被红疙瘩挤得变了形,可她硬生生扶着树干站了起来,一字一顿:
“林村长,还有五口。”
系绳重新在青紫的下巴上勒了个死结。她晃了晃,迈着发颤的腿,迎着余蜂走了过去。
……
暮色像一层灰蓝色的粗布,沉沉地盖下来。
西边山脊只剩下一抹暗红的残阳。蜂场静了,十口新箱齐刷刷排开,摇出来的蜜盛了记记两木桶,浓稠的金黄色倒映着昏暗的天光。
赵桂兰坐在石头上,脱了蜂帽,整张脸肿得没了本来模样。汗水流过蜇伤的地方,疼得她眼角不住抽动,可她靠在树干上的脊背,终于松了松。
林川合上账本,钢笔金属帽在昏暗的暮光里闪了点微芒。
纸页上,“赵桂兰”三个字墨迹未干。
赵桂兰撑着膝盖站起来,慢慢走到林川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两只布记蜂针红点、粗糙不堪的手,在记是污渍的褂子前死命绞着。
她抬起头,那张肿胀发青的脸上,那双眼睛却被洗得极透,眼眶里蒙着层薄薄的水汽,死死含着,没往下淌。
“林村长。”
她的嗓子全哑了,像是被砂纸磨过,轻得几不可闻,却沉沉地砸进落暮的山风里:
“我欠你的……这条命,横竖都在这儿了。”
林川手里攥着那管冰凉的钢笔,目光落在她发颤的下巴上,又移到她紧绷的指骨,终究一未发。
山风吹过老松树,松针哗哗地响,卷起地上落了一层的死蜂和草屑。
林川将本子啪地合上,塞进布包,转身往工棚走,只扔下硬邦邦的两个字飘在暮色里:
“明早,四点。”
赵桂兰立在原地,定定看了那挺拔背影两秒,眼眶里的水光到底没掉下来。她解下腰间浸透汗水的围裙,仔仔细细叠成个方块搭在小臂上,转过身,迎着漫上来的山间夜色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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