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场分箱的事忙完了，林川又在后山南坡往西的一片山坡上开了新地。

那块地不在保护区红线里面，离溶洞口隔着两道山梁，地势缓，土层厚，山溪从坡脚绕过去，浇水方便。

之前张铁栓带人上山砍过一批枯树，地空了大半年没人动，杂草长得齐腰深。林川蹲在坡上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土是黑沙土，松软不黏手，捏碎了闻着有一股老树根腐熟的闷香。

他把土撒回去，当天下午就让张铁栓从加工场调了六个帮工上来清杂草、翻土、起垄。

镰刀割草的刷刷声从山坡上传下去，砍倒的艾蒿和野茅草堆在地边上晒了两天，林川点一把火烧了当草木灰肥地。

三亩地翻了三天。起出来的垄齐齐整整排了十几条，垄沟挖得深，雨水多了能排出去，旱了能蓄住。林川没种庄稼，他从后山深处移了药苗回来。

黄芪苗是从北坡老林子里挖的，野生的黄芪根扎得深，拿锄头刨下去一尺多才能把整条根起出来。他带着铁蛋翻了两座山头，挑根粗苗壮的连土带根挖了百来棵，用湿苔藓裹住根须装在竹筐里背回来。

当归苗是从溪涧边上的阴坡移的，那片阴坡长了几十棵野当归，叶子油绿油绿的，挖出来根须密得像老人的胡须。何首乌最不好找，野生的长在石缝和老树根底下，林川钻了半天的灌木丛才找到七棵，根块不大，但芽头壮实，种下去能活。

三亩地，黄芪栽了一亩半，当归栽了一亩，剩下的半亩种了何首乌和从别处移来的几丛金银花。苗子下了地，林川从溪里挑水一垄一垄浇透。新栽的黄芪苗叶子蔫了两天，第三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侯，叶片舒展开了，茎秆也挺起来了。

孙小草头一回到草药地来的时侯，在田埂边立了半晌，没敢冒失踩进去。

日头正烈，她把药苗一株一株看过，指尖极轻地托起一片黄芪叶子，翻过来查叶背有没有虫眼，又凑近了轻嗅当归苗根部的土气。林川挑水过来，桶底压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像受惊的野兔般缩了缩手，耳根登时有些发烫，假意低头顺着垄沟往前挪步，走到地头那丛金银花前才停住。

“根……埋得浅了。”她蹲下身，双手拨开金银花根部的干土，嗓音细软，被山风吹散了一半，“吃不住底下的湿泥。”

她重新刨了个深窝，十指没入泥里，把细白如丝的根须小心舒展开，再拿碎土覆上去，掌心一层层培实。让完这些，她垂着脑袋用手背擦了下腮边的细汗，指节上还沾着潮黑的腐叶泥，青布褂子的领口微敞着，锁骨陷进去一道清晰的浅影。

林川蹲在地头掏出烟卷，没点火，就那么咬在嘴边看着她。

孙小草过完年就十八了，在林家住了一年多，身量抽条似的拔开，旧衣裳裹在身上，肩线与腰身都显出了薄韧的骨肉。她袖口卷到了臂弯上头，露出两截小臂，皮肉被山里的日头晒得微蜜，内侧却泛着一层细腻的白。一根乌黑的长辫子垂在后颈，梢头系了根褪色的红头绳，随着她俯身的动作，发尾若有似无地扫在泥垄上。

“林大哥……”她似是察觉到背后的视线，脊梁僵了僵，蹲在垄沟里侧过半张脸，指着脚边一撮细碎的泥粒，声调带了点怯，又忍不住想说，“你看这儿……有蚯蚓粪。这土太肥了，黄芪肯定能成。”

林川跨步走过去，也在她身侧蹲下。

两人隔着不过半尺。林川身上带着刚挑完水的草木蒸腾气与薄汗味，扑面罩过来。孙小草的呼吸冷不丁滞了半截，视线落在林川落记泥灰的草鞋尖上，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裤缝，指甲缝里的泥被攥得生疼。

“还真是。”林川捏碎那撮泥，侧头看她，“比我还懂行。”

小草咬着下唇，睫毛颤得厉害，眼底却透着一股子野劲。她抬起眼，极快地撞了林川一眼，又猛地垂下去，手里的树枝在湿土上划拉出几行字：黄芪、当归、何首乌。

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是跟着林川认的字。

“这地……交给我管吧。”她声若蚊蝇，咽喉滑了一下，又鼓起勇气补了一句，“浇水、除虫，我都行。我不累……真不累。在山里守着草药，心里……静，也能帮上你和场里的忙。”

最后那半句说得急促，耳后那片嫩生生的皮肉烧成了霞色。

林川定定看了她两秒。山风卷过垄沟，药苗沙沙作响。他伸手从兜里摸出一枚铜钥匙，用红棉绳穿着，递到她眼前。

“农具棚和药地栅栏的钥匙，拿着。”

小草怔了怔，伸出双手去接。指尖不可避免地撞在林川粗粝的虎口上，像被草尖上的露水刺了一下，她心口猛然一紧，手指蜷起，几乎是夺一般将钥匙抓进掌心里。

铜片冰凉，但红绳上还裹着林川l温的余热，她飞快地将绳圈套进颈项，把铜钥匙直接塞进了青布褂子的前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