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片冰凉，但红绳上还裹着林川l温的余热，她飞快地将绳圈套进颈项，把铜钥匙直接塞进了青布褂子的前襟里。

硬邦邦的铜片贴上心口，冷得人一颤，随即又被皮肉焐得滚烫。

从那天起，孙小草就整天钉在草药地里。

晌午最毒的日头，她也不回村，拿张粗面饼就着凉溪水咽下去，人就蹲在垄沟里拿小锄贴着苗根松土。黄芪喜干，她两天浇半瓢；当归喜阴湿，她挨到天边挂了紫霞才一桶桶挑水浇透。

何首乌娇气，她必定要拿食指指尖扎进土里一寸深，探着里头没湿意了才动木勺。金银花顺着她搭的竹架子攀上去，绿藤青叶，把整道泥垄遮得郁郁葱葱。

老药农从坡上背着柴胡路过，咬着旱烟杆砸吧嘴，跟林川夸这丫头是天生吃药材饭的，下锄头的准头比伺侯自家孩子还细。

八月中旬的一天，天光大晴。

孙小草清晨就刨开了一垄黄芪。根须有小儿手腕粗，断口渗出的白浆稠厚冲鼻。她蹲在垄边，仰头看着踩着泥块走过来的林川，两颊被日头烘得微酡，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子：“林大哥……收第一批了。这地肥，比山里老林子长的还要厚实。”

她甚至忘了避嫌，抓着那截沾泥的鲜根就往林川手边递，指尖微颤，气息微喘。林川握住药根的另一端，两人的手只隔了寸许，几乎能嗅到她衣襟前混着药香的l温。

“好货。”林川喉结滚了一下，移开视线，拿本子在“八月下旬采”后面画了个重重的红圈，“过秤去。”

第一批黄芪在加工场院里铺开，晒透了足有九百斤。洗净切片晾在崭新的竹席上，金黄一片，药香把半个村子都浸透了。

傍晚时分，院门“吱呀”响了一声。

柳如烟从县城回来，身上一件月白短袖衬衫，黑布裤脚挽在脚踝上，皮鞋上沾着些土星子。她把皮包往磨盘上一搁，几缕碎发散在额角，鼻翼微微翕动，被这记院的浓香勾住了脚步。

她蹲在竹席边，捡起一片上等黄芪对光照了照，指尖轻捻了捻断面，抿了抿唇，转身就进了堂屋。

林川进屋时，老式红木八仙桌上已经摆开了算盘。

“啪啪啪——”

柳如烟指尖如飞，算盘珠子撞出清脆逼人的连响。屋里没点大灯，昏黄的煤油灯光勾出她微伏的肩线，衬衫布料贴在背上，随着手腕翻飞而微微绷紧。她额角渗着细汗，嘴里叼着半截铅笔，整个人透着股城里女人特有的精明与锋利。

“算清楚了？”林川把水碗搁在她手边。

柳如烟手一停，最后一颗算珠压到底，发出一声脆响。她吐掉铅笔，抬手撩开汗湿的鬓发，身子前倾，半个手肘撑在八仙桌上，指尖点了点摊开的账本，逼近林川眼前。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得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味混着药香。

“三亩地，收九百斤干货。”柳如烟压低了声线，眼尾微挑，带着几分侵略性的神采，“供销社两块二收，两千一百六十块现钱。林川，你养蜂场不到五十口箱子，一斤蜜五块钱，一年折腾到头才多少？腊肉去年出了两万斤，净利两万挂零，可那耗了多少人工和猪食？”

她拿起账本，啪的一声合在两人掌心交叠的边缘处。

“后山南坡西边，少说还有十五亩缓坡能开。苗子山里有，水源现成，孙小草带两三个人就能盯下来。”柳如烟定定看着他的眼睛，黑漆漆的眸子里倒映着跳动的灯芯，唇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十五亩全起垄种黄芪当归，一年干药材出四千斤以上，哪怕按统购底价算，也是一万块钱打底的纯利。”

她没有退开，呼吸拂在林川的下颌上，温软微热。

“十五亩地，你敢不敢开？”柳如烟手指轻叩在账本封皮上，声音压得极轻，却像算盘珠子砸在人心尖上，“你要是敢起垄，下半年省城医药公司的门，我就敢替你敲开，这笔账，你跟不跟我算？”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只剩外头竹席上药香被夜风掀进窗棂，沉甸甸地落了一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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